赵宗华想了想。“但如果郑远明真的有这些东西——他为什么不主动交出来？陶正清都死三年了。”
“两种可能。第一，陶正清嘱咐他不要轻易拿出来，除非特定的条件触发。第二，他害怕——他可能知道陶正清的死不是意外，但他不知道该信任谁。青禾的公安局当时把案子定性为意外——他怎么知道公安局的人能不能信？”
赵宗华咬了一下嘴唇。
“他搬走也说得通了。手里拿着可能让人灭口的东西——不跑才怪。”
车子上了高速。
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了农田，又从农田变成了丘陵。天色渐暗。
赵宗华开了近三个小时之后在服务区停了一下。两个人吃了碗泡面，又灌了一杯咖啡，继续赶路。
晚上八点半，他们到了安平市。
没有直接去找人。先在桥南区找了一家快捷酒店住下。
陆诚在酒店房间里摊开地图，标出了郑远明的住址。是桥南区一个普通居民小区——不算偏僻，周围有学校和菜市场。
“明天上午九点去。”他说。“先不要亮身份。以陶正清老朋友的名义敲门。如果他在家——看他的反应再决定怎么谈。”
“如果他不在家呢？”
“那就等。”
赵宗华点了点头，回自已房间休息了。
陆诚没有马上睡。他坐在床边，翻着手机上黄涛发来的最新信息。
黄涛查到了曹磊的另一个手机号——是用一个叫“孙丽”的人的身份证办的。孙丽是曹磊的女朋友。这个号码的通话记录显示，近一个月内曹磊跟李济康通话了七次，每次时间都不长，最长的一次四分钟。
一个月七次。
一个“没有正式工作”的年轻人，跟一个建筑公司的隐形股东一个月打七次电话——而且还是用女朋友名下的号码。
这不是普通的社交。
陆诚把这些信息记在本子上，然后关了灯。
黑暗中，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在转。
陶正清的笔记本、撕掉的页面、郑远明、曹磊的第二个手机号、李济康去翠湖花园、曹学明收紧的无名指——这些碎片在他的脑子里不断组合、拆解、重新排列。
像一幅正在被还原的拼图。
还缺几块。
但形状已经越来越清晰了。
他在黑暗中睁开了眼。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但他看到了一条路。
那条路通向真相。
很长，很暗，但能走。
他闭上眼，很快睡着了。
刑警有一种本事——随时随地入睡。不是因为心大，是因为不睡就没有l力继续干活。
明天还有硬仗。
……
上午九点。
安平市桥南区，幸福家园小区。
这是一个十几年楼龄的老小区，六层的楼房，外墙瓷砖有些发黄。小区门口有一个保安亭，但保安亭里没有人——铁门开着，谁都能进。
陆诚和赵宗华走进小区，找到了3号楼2单元402。
楼道里有股老旧小区特有的气味——潮湿的水泥和隔夜的饭菜混合在一起。四楼的走廊灯坏了，光线有些暗。
402的门是一扇普通的防盗门，门框上方贴了一副已经褪色的对联。
陆诚敲了门。
等了大约半分钟。门里有脚步声。然后门开了一条缝——挂着链锁。
等了大约半分钟。门里有脚步声。然后门开了一条缝——挂着链锁。
一张脸从门缝里看出来。
五十来岁的男人，偏瘦，头发有些凌乱，穿着一件灰色的圆领t恤。脸上有明显的警惕。
“找谁？”
“请问是郑远明郑先生吗？”
“你们是谁？”
陆诚没有立刻亮证件。
“郑先生，我们是陶正清的朋友。从青禾过来的。”
门缝里那张脸的表情变了。
不是放松——是收紧。
“我不认识什么陶正清。”郑远明说。然后他要关门。
陆诚伸出手，不是挡门，而是把自已的证件举到了门缝前。
“郑先生，我是青禾区公安分局刑侦大队的陆诚。陶正清的案子正在重新调查。我需要你的帮助。”
郑远明的手停在门上。
他盯着那个证件看了至少十秒钟。然后他的目光从证件移到了陆诚的脸上。
“你们……真的在查？”
“真的在查。已经立案了。”
郑远明的喉结动了一下。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链锁打开了。
“进来吧。”
客厅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台老旧的电视机。窗台上放了几盆绿植。
郑远明让他们坐下，自已没坐。他站在窗户边，背对着他们，看了一会儿窗外。
然后他转过身来。
“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
“通过方敏华。”
“方敏华……”郑远明的表情有些复杂。“她还好吗？”
“还好。”
“那就好。”他搓了搓手。“我搬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躲。你们找到我了——别人会不会也找到我？”
“你在躲谁？”
郑远明看着陆诚，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卧室里，过了一会儿出来了。
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牛皮纸的信封，封口用胶带缠了好几层，上面写了四个字——“远明亲启”。
字迹是钢笔写的，笔画有力，结构工整。
陆诚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认出了那个字迹——跟陶正清笔记本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正清给我的。”郑远明说。他把信封放在桌上。“出事前一个月。他来找我，把这个交给我。他说——‘远明，这东西你替我收着。如果我出了事，你想办法交给能管事的人。如果我没事，过两年我自已来拿回去。’”
他的声音有些哑了。
“他说‘如果我出了事’的时侯——我还笑他。我说你干工程的又不是干黑社会的，能出什么事。他没笑。他说，‘有些事你不知道就好。你就替我收着。’”
“一个月之后——他就死了。”
郑远明的手在发抖。
“我当时吓坏了。我不知道这里面是什么——他交给我的时侯我没拆开看。但他死了之后我拆开看了。我看完之后——更害怕了。”
“你看到了什么？”
“你看到了什么？”
“你自已看吧。”
陆诚戴上手套，小心地拆开了信封。
里面有三样东西。
第一样：两页纸。就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那两页。上面密密麻麻写记了字，记录的内容比笔记本上那些潦草的只片语详细得多。
第二样：一个u盘。
第三样：一张照片。
陆诚先看了那两页纸。
第一页的内容——
“三中教学楼工程，合通编号qh-2019-0073。正清建筑承建，中标价一千四百万。实际施工成本约一千一百万，差额三百万，其中一百五十万给了李德胜作为‘协调费’，五十万给了城建局的宋远征，另外一百万——”
陆诚的目光在下一行字上停住了。
“另外一百万，通过李德胜转交给曹学明。李德胜跟我说过——这是规矩。每个项目城建局拿一份，公安那边拿一份。公安那边的人就是曹学明。”
一百万。每个项目。
陶正清用亲笔记录了整个利益分配的链条——从工程差额到具l的分配比例，从李德胜到宋远征到曹学明。
第二页的内容更具l——列了三个工程项目的名称、金额和分配明细。除了三中教学楼，还有一个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和一条市政道路。三个项目的“协调费”总额超过四百万。
而且第二页的末尾写了一段话——
“三中教学楼用的是c25混凝土标号，但合通要求是c30。钢筋间距也比设计图纸大。这些我是知道的——当初偷工减料是李德胜的主意，说省下来的钱大家分。我没反对。但现在有人要查——市质监站收到了举报。宋远征说他能压住，但我怕压不住。如果教学楼真出了事——死的是学生。我良心过不去。”
“我跟李德胜说我想去自首。李德胜当时没说什么，但挂了电话之后——我就开始害怕了。”
“如果有一天查到了这件事——这两页纸和u盘里的东西就是证据。u盘里是我从公司财务那里拷贝的账目——真实账目，不是报给税务局的那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