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谁也未曾料到,穷途末路的刘正风,两日前还在三法司百般狡辩,可今日不但干脆利落当庭认下所有罪,甚至不惜自爆底牌,主动牵扯出这桩尘封二十年、触碰先帝权威的漕运旧案!
百官人心惶惶,所有人脑中只剩下一个疑问——为什么?
为何刘正风要在身败名裂、罪证确凿的绝境之中,主动掀开这桩足以撼动先帝圣名的陈年秘辛?
纷乱的思绪过后,无数道惊疑、探究、敬畏的目光,齐刷刷汇聚在那道端坐如山的玄色身影之上。
万众哗然之际。
高台之上的林川,亦是一副错愕失神之色。
他足足顿了两息,才惊讶开口:
“这……先帝御笔钦定的铁案,时隔二十年,竟是一桩冤案?”
他转过脸,看向身侧面色铁青的刑部尚书杜衡,皱眉道:“杜大人,此事太过突兀!先帝圣断在前,如今案犯当庭翻供、自曝构陷,这可如何是好?”
那语气恳切得很,像是真被这局势打了个措手不及。
可杜衡心里却是翻江倒海,骂声一片。
装。
太能装了。
今日这一幕,分明就是护国公早就布好的局,先在午门公审上压垮刘正风,再借刘正风之口,把二十年前的旧案重新拽出来。
偏偏这小子演得滴水不漏,神情里全是“敬畏先帝、无意翻案”的惶然,叫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杜衡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拱手道:
“公爷,先帝钦定旧案,御笔朱批、史书录册,皆为既定铁律。寻常人证翻供、罪囚喊冤,原本不足以动摇旧案根基,此乃朝廷祖制,亦是固本守礼之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数万百姓,才又沉声道:
“然则今日情形不同。旧案当年所以定谳,是因案卷中写明苏明哲渎职贪墨、证罪确凿;而如今,是当年构陷之人亲口承认伪证、伪供、伪案,连同原本的定罪根基一并翻覆。”
“依律,此非擅翻圣断,而是旧案因由倾覆,理应启用廷覆重审之例。”
这番话说得极稳,既护住了先帝颜面,又给了今日之局一个名正顺的口子。
左右顾长川、韩士元对视一眼,立刻附议。
“杜尚书所极是。”
“旧案并非否先帝,而是纠臣下蒙蔽圣听之弊,理当重启勘案。”
“原主犯自供其罪,证据链条已然崩断,若不重审,反倒有负朝廷公信。”
林川听完三人的话,思忖片刻,迟疑着点点头:
“既然三法司合议请奏,那……便依律而行?”
“公爷明鉴!”
“正该依律而行!”
三位大员齐齐拱手,心底也暗自松了一口气。
谁也没想到,事情会以这种方式发生。
不过,好在杜衡反应快,找了个合理的切入点,既不质疑先帝,又给了林川继续往前推进案子的理由。
达成共识,林川一拍惊堂木:
“刘正风,你方才说苏明哲是冤枉的,此事关系重大,先帝圣名不可轻触,朝廷律例更不可含糊!”
“你且说说,二十年前,到底真相是什么?”
刘正风跪在地上,浑身一抖。
他抬起头,脸上浮出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惫。那是一个人被逼到墙角之后,终于看清退路尽断的神情。
“苏明哲,不是贪墨之贼。”
“当年真正贪墨漕银、私造伪供、焚毁底账的人——”
“是镇北王!赵承业!!!”
三个字一出,台上台下一片哗然。
几位主审官都变了脸色。
林川坐在椅上,依旧沉默,只是手指在尚方宝剑的剑鞘上轻轻一扣,发出一声轻响。
刘正风听见了这声响,浑身一紧,旋即干脆把心一横,继续说了下去。
“当年赵承业在北境扩军,军饷不足,便盯上了漕运税银。苏明哲查到了线索,赵承业怕案发,便命人深夜纵火,烧了账底,再逼老夫动用翰林院人脉,替他毁证、改口、构陷苏明哲。”
“老夫不愿。”
“可他拿刘氏满门相胁。”
“老夫贪了银子,也替他做了事,但真正的首恶,不是老夫。”
“是赵承业!”
话到这里,他将牙一咬,索性狠下心来。
“赵承业借北境戍边之名,行祸国谋私之实!他罪状累累,桩桩件件,皆可诛九族!”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