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说好了啊!”
掌柜的拿过算盘,枯瘦的手指拨得噼里啪啦响,慢条斯理地唱起账来,
“户部官银,足色五两。按咱们钱庄的规矩,大银兑换碎银,要收两分‘火耗’,外加一分‘水钱’,还要扣去‘平色差’。七七八八算下来,实换四两一钱五分。”
“啥???”
孙大福的脸瞬间绿了。
这特娘的还没买东西呢,接近一两银子就没了?!一两银子啊!那可是够全村人吃上好几天饱饭的糙米钱!
“拿来,俺不换了!俺自己绞!”
掌柜的停下手里的活计,抬起眼皮,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孙大福,发出一声冷笑:
“你是刚从山里出来的吧?刚才没听对面米行喊吗?现在市面上沙钱、劣银太多,散碎银子人家根本不收。你就是自己绞碎了,也照样买不到一粒米!”
“那……那咋办?”孙大福彻底懵了。
掌柜的轻哼一声,从柜台下抽出一沓印着鲜红大戳的纸片,在孙大福面前晃了晃:
“简单,换成我们大通钱庄发行的庄票。这票子有面值一两的,也有五钱的。拿着这纸票,整个盛州城里哪家米行、布庄、盐铺都认,跟现银一样好使,还不用扣你那平色差,实打实给你算四两半!”
孙大福盯着那几张轻飘飘的纸,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虽然不识几个字,是个泥腿子,但活了大半辈子,底层百姓那种对生存危机的直觉,让他瞬间看透了这群吃人恶鬼的把戏!
朝廷发给他的,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
可他拿着这真金白银去买米,米行说找不开,把他推到钱庄;去钱庄换钱,钱庄还要扒他一层皮!
最后,钱庄把他那锭户部发的真银子,名正顺地收进了他们自己的地窖里,然后塞给他一堆轻飘飘的纸票!
而他,还得拿着这堆钱庄自己印的破纸,去那些跟钱庄串通一气的米行,买那涨了天价的救命粮!
“你……你们这是明抢啊!!”
身后的大牛也反应过来了,气得满脸通红,猛地一拳砸在柜台上,指着掌柜的鼻子破口大骂:
“朝廷发给咱们的利钱,凭啥转了一圈,真银子全进了你们钱庄的口袋,我们就只配拿你们印的几张破纸?!你们这是欺负人!是谋财害命!”
掌柜脸色一沉,猛地一拍柜台,厉声喝道:
“放肆!哪里来的刁民敢在大通钱庄撒野!嫌庄票不好?行啊,那你把这铰碎的官银拿走,去别家买米啊!你大可以去这盛州城里转转,看看除了拿我们几大钱庄的庄票,今天谁敢卖给你一粒米!”
“来人!把这两个闹事的泥腿子给我轰出去!”
几个如狼似虎的护院一拥而上,将孙大福和大牛连推带搡地赶出了钱庄大门。
站在秋风瑟瑟的街头,孙大福浑身发抖。
他看着对面挂着“只认庄票”牌子的米行,又看了看门庭若市的大通钱庄,只觉得天旋地转。
一道道消息,在街头巷尾砸下来:
“不好了!东市永济粮仓也挂了牌子,只收官银和庄票!”
“北市布庄也不收碎银了,说冬布紧俏,要按庄票结账!”
“车马行也涨了!运粮只认大通、恒丰几家的庄票!”
天空中乌云密布,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一把无形的的镰刀,正悬在盛州城百万百姓的头顶,高高举起,毫不留情地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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