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浓,墙角的忍冬藤忽然簌簌响起来。
南边传来梆子声,该是巡夜的更夫走过长街。宝儿望着天边最后一线鱼肚白,忽然把石臼往宇文琼怀里一推:“明早把王屠户的冰窖钥匙给我。”
“做甚?”
“挖芍药。”她站起身,裙摆扫过阶前青苔,“你去找张秀才,让他画清楚那口井的方位――柴胡种子我去年收了两斗。”
宇文琼抱着石臼,看她转身时马尾辫扫过晾药的竹匾,忽然觉得这医馆的梁柱都跟着晃了三晃。她冲着那背影喊:“不心疼你的芍药圃了?”
李宝儿推开药房门,昏黄烛光把她影子拉得老长。她偏头望过来,眼瞳里映着两簇小火苗:“师父说过,医馆的根不在墙里,在往来人的命里。芍药能活十年,柴胡能救千人――谨,你说这账,该怎么算?”
夜风穿过回廊,卷起药柜上晾着的方子纸哗啦啦响。萧谨追上去,胡饼的碎屑还沾在嘴角。他推门时撞见宝儿正踮脚够梁上的药种匣子,青布衫下露出半截手腕,比他上回见时又细了些。
“账要算。”他托住她手肘,帮她把匣子取下来,“所以明日我去城南找粮商谈价,你去东城验艾绒――至于这柴胡嘛,”他拍拍匣上积灰,“先拿井水泡一夜,后日种下去,赶在梅雨前该能抽芽。”
宝儿突然盯着他袖口:“你受伤了?”
低头才见绷带上洇出星星点点的褐。萧谨浑不在意地卷了卷袖子:“昨天去看怀州那批伤兵,里面有个孩子,换药时怕疼咬了我一口。”
烛台“啪”地爆了个灯花。李宝儿从药柜最底层摸出瓶金疮药,扯过他胳膊时力道凶得很,解绷带的手却轻得怕惊动什么。
“明日我和你去怀州。”她往伤口上敷药粉,眼皮也不抬,“带三十副清明前收的蒲公英,再带四十斤艾绒。城西药商囤他的连翘去,咱们治咱们的病。”
萧谨任她包扎,后脑勺抵着药柜格子,觉着那些陈年药香都往骨头缝里钻。他忽然想起几年前初到城南那日,这医馆门可罗雀,李宝儿正拿扫帚追一只偷吃枸杞的野猫。
那时她师父还在,靠着芍药圃的竹椅打盹,说天下最好的大夫该有两副心肠,一副热着救眼前人,一副冷着看百年事。
如今眼前人正低头系绷带,发间那片槐叶终于落下来,飘飘摇摇,卡进他衣襟褶皱里。
“宝儿。”他声音闷在药香里,“你师父说的冷心肠,是不是就指这时候――”
“闭嘴。”她系好绷带,顺手把槐叶拈出来,“明早寅时三刻,东城门口见。带上你的胡饼,还有怀州的地形图。”
门外梆子声又近了。这夜城南的灯火稀稀落落,像病榻前将熄未熄的烛。但医馆后院的土已经翻松,柴胡种子在井水里静静泡着,等着某个清晨破土而出,长成一片青茫茫的、能渡人的春。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