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廿三,妇人,年三十七,咳嗽半年不止。昼夜皆咳,夜间尤甚,痰白而稀,量不多。曾服止嗽散、杏苏散等十余剂,皆无效。脉象奇怪――六脉平和,不浮不沉,不数不迟,唯右关略细。舌淡苔白。此人咳嗽半年,竟无其他兼症,精神尚可,饮食如常。怪哉。”
字迹旁边被她用朱笔打了个大大的问号,又在下面写了一行小字,笔迹明显比正文潦草,像是某天半夜忽然想到的:“会不会不是肺病?右关细,脾土弱,土不生金?拟用健脾为主,辅以化痰。下次会诊,拿出来请大家议一议。”
她把这一页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添了一行字:“十一月廿五,此妇人来取药,说咳嗽好了一些,但还是夜里会咳。再开健脾方三剂,加了炒白术、茯苓、陈皮,少佐干姜。观察。”
合上册子,她忽然觉得很踏实。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踏实,是那种细水长流的、像树根扎进泥土深处的踏实。不是因为改革成功了,不是因为收入增加了,而是因为――她终于不是一个人在扛了。
她想起了刚到这个世界的时候。
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连君臣佐使的配伍原则都得从头学起。
她只会一些现代医学的常识,消毒、清创、防感染,那些东西在这个时代是野路子,被人嘲笑过,被人质疑过。
后来她硬着头皮学中医,一点一点地啃《伤寒论》,一本一本地背《本草纲目》,把那些拗口的方歌写在纸上贴在床头,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背一遍。
她走过来了。可她知道,光靠她一个人,走不远。
现在不一样了。
这些师傅、这些徒弟、这些伙计,已经开始把慧养堂当成自己的家,把病人的命当成自己的命。
周明远会把他的内科心法传给徒弟,陈伯会把他的外伤绝活教给后辈,孙二娘会带着那两个女徒弟一步步坐稳妇人科的诊室,赵流会把导诊和分诊的规矩磨得更细、更准――而这些徒弟将来又会收徒弟,一代一代传下去。
这才是慧养堂真正能传下去的根。
窗外,夕阳正好。
十一月的天黑得早,天色已经有些暗了,但西边的云彩被落日烧成了大片大片的橘红色,暖暖地铺在屋檐上、树梢上、街对面的酒旗上。
有几只麻雀大概是刚才被笑声惊飞的,这会儿又飞回来了,叽叽喳喳地落在院里的老槐树上,像是在埋怨刚才那一惊一乍。
李宝儿站起来,把那本深蓝色的记录册揣进怀里,又顺手理了理桌案上散落的几张方子。正要出门,后堂的门被人敲响了,笃笃笃,不急不慢,带着一种熟稔的分寸感。
“师父,有个远道来的病人,症候挺怪的,陈伯说请您过去看一眼。”是赵流的声音。他已经不哭了,嗓音清亮了不少,但还带着刚才那番激动留下的一点余韵,尾音微微发颤。
李宝儿应了一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