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哨里传来溪的声音――不是敲击信号,是真正的声音。水脉在信号塔被激活后共振频率提高了整整一个数量级,已经能传递极短促的人声片段。溪的声音被水脉压缩成了一串断断续续的音节,像一个人隔着很厚的墙壁在喊话,但独眼听出了那几个字:“粥――煮好了――等你们――回来――吃。”不是加密信号,不是敲击协议,就是一句家常话。三千年来第一通从灰烬林地传到盐壳区水路上的语音通话,内容是粥煮好了。
独眼把木哨贴在嘴唇上,对着哨口说了一个字:“好。”它不知道这个字能不能传回去――水脉的反向传输比正向更不稳定,铁细菌生物膜在逆向水流中的信号衰减率比顺向高出好几倍。但它还是说了。说完之后它把木哨放回衣襟里,从闭眼的手里接过桨,继续划。闭眼的问:“溪说什么?”独眼说:“粥――煮好了。等我们――回去吃。”闭眼的嘴角那道弧线往上提了一丝。他把木哨含在嘴里,吹了一个极简极短的调子――只有两个音,一高一低,高的是“知”,低的是“道”。知道了。
灰烬林地。溪蹲在灶台边,把木哨从嘴边拿下来。它刚才对着木哨说那句话时,木哨内壁的脉动频率忽然跳了一下――不是独眼的共振,是另一种更陌生的频率,像有什么东西在水脉深处短暂地接通了又断开。它不确定那句话有没有传到独眼那边,但它听到了一个回音――极短极模糊,像有人在水底深处说了一个字。那个字可能是“好”,可能是“到”,也可能是水泡破裂的杂音。溪选择相信那是“好”。它站起来,把木哨挂回脖子上,对灶台边正在揉面的曦说:“他们收到粥了。”
曦把揉好的面团放在盆里盖上湿布。她今天揉的面比平时更多――不是蒸花馒头,是准备接风的面。独眼他们走了十几天,按日子算,再过几天就该到家了。她把围裙口袋里的扣子掏出来在案板上一字排开:两颗木扣、一颗骨扣、一颗铜扣,都是备用的。她说等人齐了再蒸一锅扣子馒头――上次的扣子馒头吃了之后,吃到扣子的人有的已经学成煮粥出师了,有的把扣子缝在衣襟上再也没解下来过。这一次她要放一颗新的扣子进去,叫“归”,专门给回来的人。
溪走到骨树下,仰头看了看树梢。骨树的花期已经完全结束了,最后一朵花也在几天前落进了曦的围裙里。现在枝头挂满了极小的蒴果,蒴果外壳是深褐色的,形状像微缩版的骨树根,每一个蒴果里都包着十几粒比芝麻还小的种子。石青走之前说过,骨树的种子成熟之后要趁蒴果还没裂开就摘下来,放在陶罐里干藏,等来年春天在裂隙河两岸播种。溪伸手轻轻捏了捏最低那根枝条上的一颗蒴果――外壳已经从软变硬,从绿色变成深褐色,再晒几天就可以摘了。它回头对着荒地方向喊了一声:“芥――骨树蒴果快熟了,把陶罐准备好!”
芥从草药架后面探出头,手里正拿着一把刚晒好的薄荷叶。它把薄荷叶放进布袋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从石屋里抱出几只空陶罐,在骨树下排成一排。这些陶罐是岑和骨兵们前几天用裂隙河边的黏土新烧的,罐壁比以前的更薄更均匀,因为岑在烧陶之前用筛子把黏土筛了三遍,筛掉了所有粗砂粒。他把筛下来的粗砂粒铺在窑底当隔热层,细土做罐坯,烧出来的陶罐敲起来声音脆如击玉。芥在每个罐底铺了一层干苔藓――苔藓是从枯树北面刮下来的,那里是灰烬林地唯一一块从没被穹顶烧过的原始苔藓层。石青说骨树种子要放在原始苔藓上干藏,苔藓会缓慢释放极少量的水分,保持种子胚芽不脱水又不发霉,刚好让种子觉得春天还没到但也不远了。
下午,持从裂隙河边扛回一根极长的芦苇秆。苇秆比它人还高出一截,秆身笔直,节间均匀,根部还带着一团湿泥。它把芦苇秆放在灶台边,用骨刀把根部那团湿泥小心地削下来――泥里裹着几条活蚯蚓和一团半透明的蛙卵。它把蚯蚓放进沟边的活土里,把蛙卵放进骨树下新挖的小水塘里。小水塘是骨兵们前几天在骨树和枯树之间挖的,不大,只比澡盆大一圈,塘底铺了从裂隙河搬回来的卵石和活水水草,水是从沟渠里引过来的活水,进水和出水都有细竹管控制流速。水塘里已经有了第一批住户――几只水黾在水面上滑行,纤长的足肢在水面张力上压出极浅的凹坑却不会刺破水面。持把蛙卵轻轻放进水塘边缘水草最密的位置,用指尖把卵团小心地分散开,让每颗卵都能照到阳光。它说:“等蝌蚪孵出来,水塘――就有――住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