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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0章 青光

阳光穿过五片白色花瓣,在它竖瞳里折射出一圈极淡的青绿色光晕――和闭眼指尖那一小块花萼的颜色一模一样,和黑水潭底兰花草发芽时的光一模一样。

它转过身,对着枯树下闭眼的方向说:“开――了。”两个字之间还是顿了一下,但和一个月前在断崖上说出第一个“回”字时已经完全不同――不是艰难,是郑重。一件事太重要,舍不得一口气说完。

闭眼的坐在枯树下,背靠着树干,脸朝着骨树的方向。他没有眼睛,但他有脸。他的脸在正午阳光下被花瓣的影子轻轻扫过,每一片花瓣飘落时带起的微风都在他脸上投下一闪而过的凉意。他把木哨从嘴边拿下来――他刚才在吹一首自己即兴编的调子,调子极简单,只有三个音,来来回回地重复,像一棵树在风里反复唱着同一句歌词。他听到独眼说“开了”,把木哨放在膝盖上,伸出手。独眼走过去,握住他的手,把他从枯树下牵起来,牵到骨树前。然后把他那只被淤泥和草汁浸得粗糙的右手,轻轻按在最粗那根枝干上。闭眼的指尖触到树皮上的纹路,触到纹路里渗出来的极细微的树液,触到树液里溶解的兰花香气。他把手从枝干上移开,顺着枝干往下摸,摸到一朵开在最低处的花。五片花瓣在他指尖下一片一片地展开,每一片都带着晨露的微凉。他把整朵花轻轻拢在掌心里,没有摘――只是拢着,像拢着一只刚孵出来的雏鸟。

“五瓣。白色。花萼淡绿。和我三十年前在黑水潭边摸到的那朵,一模一样。”他把手从花上移开,花瓣在他指尖离开时轻轻弹了一下,弹回原位,完好无损。“那朵是顾兰种的。这朵是树自己开的。中间隔了三十年。三十年,花还在开。”

他转过身,面朝灶台的方向。曦正蹲在灶台边往灶膛里添柴,火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镀成暖橙色。她听到闭眼的话,把火钳放下,站起来,走到骨树前,伸手摸了摸那朵被闭眼拢过的花。然后她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她把那朵花摘了下来。不是连枝折,是用指甲在花梗和枝条连接处轻轻一掐,和她在灶台边掐掉野菜老根的动作一模一样,干脆利落,不伤枝条。她把摘下来的花插在自己围裙胸口的口袋里,花瓣露在外面,花萼贴着口袋边缘,白和淡绿在灰蓝色围裙上像一小片从天上落下来的云。然后她转身回灶台边,继续添柴。没有解释,不需要解释――她是灰烬林地第一个在骨树上摘花的人,因为她要给所有人蒸一锅花馒头。

花馒头。不是把花揉进面里――花太嫩,揉进面里会被面筋扯碎。是把花放在馒头生坯顶上,入笼蒸,热气上升时花瓣的香气渗进馒头表皮,馒头熟了,花还在馒头顶上,完整、透明、像一块被蒸汽凝成的玉。这是她母亲教她的。她母亲说,春天第一茬花开的时候,蒸一锅花馒头,吃的人一整年都能闻到花香。她母亲已经不在很多年了,但她每年春天都蒸花馒头。灰烬平原的风吹枯了边界上的兰花之后,她就没用过兰花蒸馒头――没有兰花,她用野菜花蒸,用草籽花蒸,用去年秋天晒干的桂花蒸。桂花不是花,是叶子,但她蒸了。她从不间断。因为她相信只要还有人蒸花馒头,春天就不会断。

她把蒸笼端上灶台,把今天揉好的面团分成小剂子,每个剂子揉成圆球,用手指在顶端压一个浅浅的小坑。她从围裙口袋里把那朵花拿出来,花在口袋里焐了一小会儿,花瓣不但没蔫,反而因为体温的烘托,香气比刚才更浓了一分。她把花放在第一个馒头生坯顶上的小坑里,花瓣自然展开,花萼正好嵌在坑底,像一朵花长在馒头上。然后她从骨树上又摘了十几朵花――每一朵都是用指甲在花梗和枝条连接处轻轻一掐,干脆利落,不伤枝条。她摘花的时候,骨树的花瓣不但没有躲,反而微微往她手指的方向偏了一下,像一只猫把脑袋拱进熟悉的手掌里。树信任她的手――她的手揉了几十年面,掌心的温度和湿度在春天早晨是最稳定的,比阳光稳,比风稳,比任何人的手都稳。

蒸笼上锅。独眼蹲在灶台边,用火钳调整灶膛里柴火的排列――火不能太大,太大了水蒸气太猛,花瓣会被冲掉;火不能太小,太小了馒头蒸不熟,花瓣会蔫。它用一个月的经验找到了那个刚好的火候:两根粗柴交叉架在灶膛中央,上面铺一层细枝,细枝上撒一把干苔藓。苔藓着起来时火焰是淡蓝色的,温度刚好,不急不缓。蒸笼盖上之后,白气从笼屉缝隙里冒出来,在正午的阳光下像一朵一朵正在上升的云。那些云里带着兰花的香气。不是浓烈的――是极淡极清的,像冰片,像初雪融化后留在石头上的凉,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忽然闻到童年家门口那棵花树的味道,不知道是真的闻到了还是想起了,但鼻子和心同时被触动了一下。

所有人都在等花馒头蒸熟。骨兵们从荒地和草甸方向回来,把锄头靠在枯树上,坐在溪边洗手洗脚。石青和持坐在骨树下,持把今天早上从裂隙河边捡回来的卵石碎片穿在溪给它的细绳上,系在手腕上――它现在手腕上有两根绳了,一根是溪的铜扣手绳,一根是石青的卵石碎片手绳。石青低头看着持系绳的动作,说:“你的手比以前稳。”持把绳子系紧,抬起头说:“缝扣子练的。”闭眼的坐在枯树下,把木哨含在嘴里,吹着那个三个音的调子。他已经能控制气流的强弱了,弱的音像花瓣落在水面上,强的音像树根在土里伸展。独眼蹲在灶台边,竖瞳里映着灶膛的火光,左手按在胸口三颗扣子上――来,归,种。沈仲元坐在枯树下,膝盖上放着今天削好的第三十一颗扣子。扣子是骨树的花梗材质――不是木头,不是骨,是花梗。花梗在花开之后会自然脱落,石青今天早上把地上落的第一根花梗捡回来放在窗台上。沈仲元用了一个上午把它磨成扣子,磨的时候极轻极慢,因为花梗材质比木头软,比骨脆,用力稍大就会断。扣面中央有一圈天然的环纹――是花梗的维管束横切面,排列成一圈极细极密的小孔,每一个小孔都是花梗在输送水分和养分时留下的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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