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仲元从枯树下站起来,膝盖上那堆淡黄色的木屑簌簌落了一地。他把手里削了一半的第二十六颗扣子放在石头上,小刀合上,插进口袋。他走到骨树主根前,伸出那只虎口缠着渗血布条的手,按在主根表面――树皮是温的,不是地热,是树液在流,是活的血。他把手掌贴在树皮上,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这棵树,我认识。”他绕着主根走了一圈,用手指点着主根上那些被石子硌过的凹痕、被水流冲出的纹理、被另一棵树的根系挤压留下的弧度。“灰烬林地边界上那棵枯树,是它的父本。三千年前那场清零,把地表以上的树干全烧了,根也被扯断了。我们都以为它死了。它没死,在地底深处压了三千年,被骨粉和铁锈裹着,一直在找往上长的路。”
他蹲下来,用手指在枯树和骨树之间的空地上画了一个圈。“就种这里。枯树旁边,靠溪水近。父子两棵树,一棵枯的还站着,一棵活的刚从地底回来。根可以在地下连起来。”然后他站起来,对着灶台边系围裙的曦喊了一声:“多蒸两笼馒头。”曦系围裙的手停了一下,看了看正在骨树旁边列队的那些灰袍人,回头看了一眼米缸,然后从米缸里多舀了三碗面。她没说“米不够了”――米不够可以煮粥,粥里多加一瓢水,每个人少吃一口,但每个人都能吃上。
种树用了整整一上午。骨兵们用从自己手臂上卸下来的骨刀和骨锯挖坑。骨刀切入灰烬林地的活土时阻力很小――活土松软,腐殖质丰富,蚯蚓在土里打了无数通道,刀刃插进去几乎不用费力。挖到半人深的时候,坑底开始渗水,是活水。骨树要的就是活水。石青把主根垂直放进坑里,用手扶着,让溪和持把侧根一根一根摆好方向――朝东的侧根指向溪水,朝南的侧根指向荒地,朝西的侧根指向灰烬平原,朝北的侧根指向枯树。然后开始填土。曦把蒸好的第一笼馒头端出来,馒头的热气在晨光中像一朵一朵小云。她把馒头掰成两半,一半塞进溪嘴里,一半塞进石青嘴里。然后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蹲在坑边,用手把土一捧一捧推回坑里。她是种地的人――推土的力度很讲究,太用力会压断根毛,太轻了土不实。她推完最后一捧土,用手掌在土面上轻轻按了一圈,然后站起来,从灶台边拎了一桶已经放凉的开水,沿着填土边缘浇了一圈定根水。水渗下去,土面微微下沉,她补了一捧土,再浇,再补,直到土面不再下沉为止。
骨树种好了。三十七颗休眠芽被从陶罐里取出来,曦把它们一颗一颗放在骨树主根旁边新翻的活土上。她放一颗,沈仲元就用手指在土里按一个极浅极浅的小坑,把芽放进去,再轻轻覆上一层薄土。三十七颗芽,三十七个小坑,每一个坑的深度都是他中指的长度。他按坑的时候手很稳,和削扣子时一样稳。但他覆土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只是抖了一下,极细微,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他知道这个深度。顾兰当年教石青种兰花时,坑的深度是中指的长度。那是她教沈仲元的。很多年前,他们在边界上种第一棵兰花,她对他说,手指能感觉到土的温度,太凉不行,太干不行,要刚好让种子觉得春天到了。他按了三十七个坑,每一个坑都刚好是春天的温度。
树旁边,骨兵们三三两两坐在草地上。有人仰面躺着,闭着眼睛,让晨光照在脸上。有人把脚浸在溪水里,看着水蚤从脚趾间游过。有人从溪边捡了一块卵石,握在手心里反复摩挲,卵石表面粗糙的部分被掌心磨得越来越光滑。石青和持并肩坐在枯树下。持把那颗反扣子又转回反面――刚才抬树时不小心被枝杈刮正了,它重新转回去,说反着舒服。石青没有再纠正它,只是把自己怀里那颗兰花种子放在持手心。种子在他掌心里躺了一路,被他的体温焐得微温,胚根又长了一小截,已经从缠在手指上变成缠在手腕上。持小心翼翼地捧着那颗种子,像捧着一只刚孵出来的雏鸟。
就在这时候,黑水潭方向传来了一声极悠长的号角。不是骨兵的号角――那低沉、像金属和石头摩擦的声音已经在昨天大齿轮停转时永远沉默了。这一声号角是木质的,音色浑厚而温润,像是用一整段掏空的树干吹出来的。号角声从灰烬平原裂缝区方向传来,穿过泥沼和草甸,穿过正在开花的兰花草和正在发芽的草籽,穿过清晨的薄雾和初升的太阳,一直传到灰烬林地枯树下。
溪站起来,衣襟上五颗扣子在晨光中同时颤了一下――骨扣颤得最厉害。它从口袋里掏出木哨,贴在耳边。木哨在共振,频率不是独眼一个人能发出的频率,是两个人。两个心跳,一个略快,一个略慢,不在同一个节奏上,但在同一个和声里。独眼和闭眼的。它把木哨放回口袋,按了按衣襟上那颗骨扣。“他们回来了。”
独眼和闭眼的从灰烬平原方向走过来。不是从裂缝区――是从黑水潭。他们在骨树移栽成功的那一刻同时感觉到了地底深处传来的震动,不是地震,是根。骨树的主根在灰烬林地扎下去的那一瞬间,根系在地下释放了一道极细微的、像涟漪一样的生物电信号。信号沿着地下水脉扩散,穿过裂隙区,穿过黑水潭底部的青绿色光脉,被闭眼的脚底捕捉到了。他站在草甸边缘,赤着脚――在黑水潭边站了三十年,脚底的老茧比任何传感器都灵敏。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