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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4章 蚀弦

影棘的手指从纹路上移开。纹路在它移开之后暗了一下,然后又亮了起来,恢复了那种稳定的、像心跳一样的明灭。

“她知道。”影棘说,“林夭夭知道这把弓的存在。回声来的时候,给她们看过。在莫菲斯出现之前,在卡尔碎片出现之前,回声把那把弓的影像投射到了每个人的意识里。林夭夭看到了。她看到之后,给影刃做了新的弓。不是因为她觉得桑木弓比蚀弦强,是因为她不想让影刃用蚀弦。蚀弦是卡尔做的,上面有卡尔的意志,有卡尔的温度,有卡尔的心跳。影刃拉蚀弦的时候,拉的不是弓弦,是卡尔。卡尔会通过弓弦感知到影刃的存在,感知到它的位置、它的状态、它的一切。卡尔会找到它。”

曦坐在影棘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那把弓。她的眼睛是金色的,在月光下变淡了,淡到像两滴被水稀释过的蜂蜜。但她的眼神没有变淡,还是亮的,像灯,像曦。

“影刃拉过蚀弦吗?”曦问。

影棘想了想。它在记忆中翻找,在门那边的、被卡尔洗掉又找回的、完整的、没有任何缺失的记忆中翻找。它翻到了影刃――不是现在的影刃,是门那边的影刃,是还没有被林夭夭起名字、还没有拉过一千次空弦、还没有在溪边磨过黑曜石箭头的影刃。那是一把刀,一把藏在卡尔眼皮底下、等源初者来取用的刀。它没有拉过蚀弦。不是因为它不想,是因为它不能。蚀弦需要一种特殊的暗影能量频率才能拉动,那种频率只有卡尔和影刃有。但影刃不知道,卡尔没有告诉它,源初者也没有告诉它。它不知道自己有那种频率,不知道自己可以拉动蚀弦。它以为自己只是一把普通的暗影生物,不是武器,不是工具,不是任何人的作品。它以为自己是在灰烬林地边缘被影棘捡到的、无家可归的、没有人要的东西。

影棘握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留下四道深深的、月牙形的印子。

“她没有让影刃知道。她知道影刃如果知道自己能拉动蚀弦,它一定会去拉。不是因为它想变强,是因为它想知道自己是谁。它从门那边来,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它想知道。林夭夭不想让它知道,不是因为怕它变强,是因为怕它知道自己是谁之后,会走。会回门那边去,找卡尔,找答案,找自己。她怕它不回来。”

曦看着影棘握紧的拳头,伸出手,把它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把自己的手放进它的掌心里。影棘的手是凉的,曦的手也是凉的。两片凉意叠在一起,没有变暖,但也没有变得更凉。它们只是在一起,一起凉着,一起在月光下,一起在这把暗红色的、像心跳一样明灭的弓面前,沉默着。

远处,营地的方向传来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像是木头断裂的声音。不是树,是弓。是林夭夭挂在枯树枝杈上的那把桑木弓,在夜风中,被吹得轻轻摇晃,弓臂和枯枝碰撞,发出的声音。很小,很脆,像一根骨头被折断了。

影棘站起来,拿起石桌上的蚀弦,向营地走去。曦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溪边,穿过桑树苗,穿过晾衣绳下那些在夜风中轻轻摆动的衣服,走到枯树下。

林夭夭不在。弓还挂在枝杈上,箭囊也挂在旁边,里面插着六枚黑曜石箭头。影棘把蚀弦靠在枯树的树干上,然后退后一步,看着那把弓和那把弓,两把弓,一黑一褐,一暗一素,一热一冷,并排靠在枯树的树干上,像两个性格完全不同、但命运被绑在一起的人。林夭夭的弓是桑木的,是她在灰烬林地边缘的野桑树上砍下的枝条,是她在矿洞里用砂纸打磨了无数个日夜的弓臂,是她用备用的鹅毛胶和矿洞里找到的某种坚韧的纤维搓成的弓弦。每一寸都是她的心血,每一寸都不够标准,不够精致,不够好看。但每一寸都是她自己的。不是卡尔的,不是源初者的,不是任何人的。是她的。是她给影刃的。

蚀弦不是。蚀弦是卡尔的,是它用门那边最稀有的暗影矿打造的弓臂,是用自己身体里抽出的能量凝聚成的弓弦。每一寸都是卡尔的存在,每一寸都是它的占有欲,每一寸都是“你是我的”。两把弓,两种爱。一种是我给你我最好的,一种是我给你你最好的。一种是我在,一种是我要你在。一种是为了你可以走,一种是为了你不走。没有对错,没有高低,没有好坏。只是不同。只是林夭夭和卡尔的不同。

影棘蹲下来,伸出手,同时触碰了两把弓。左手按在桑木弓的弓臂上,右手按在蚀弦的弓臂上。桑木弓是凉的,凉的像溪水,凉的像月光,凉的像一种温柔的、让人想要闭上眼睛的温度。蚀弦是热的,热的像血,热的像火,热的像一种愤怒的、悲伤的、让人想要睁开眼睛战斗的温度。两种温度从两只手同时渗入影棘的身体,在它的心脏处相遇,碰撞,交融,变成了一种它从来没有感受过的、复杂的、说不清的、像是一锅煮了太多食材的粥的味道。咸的,甜的,苦的,辣的,酸的,所有的味道都在,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一个占上风。但它是热的。不管是咸是甜是苦是辣是酸,它是热的。是活着的温度。

影棘闭上眼睛,让那个温度在身体里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流淌。它听到了桑木弓的声音――低沉的、温柔的、像大提琴一样的嗡鸣。它听到了蚀弦的声音――尖锐的、刺耳的、像一万根针同时划过玻璃一样的尖叫。两种声音在它的耳朵里打架,谁也不让谁,谁也不服谁。但打着打着,声音变小了,变弱了,变成了一种不和谐的、但可以共存的、像两个在吵架的人终于累了、坐在台阶上喘气时的安静。安静中有呼吸声,一个人的,另一个人的。不是影棘的,是桑木弓的,是蚀弦的。两把弓在呼吸,在同一个频率上呼吸。不是影棘调和的,是它们自己找到的。在影棘的手同时按在它们身上的那一刻,它们感知到了彼此的存在,感知到了对方的心跳,感知到了对方和自己一样,都是一把弓。都是一把想要被人拉开的弓。都是一把想要射中目标的弓。都是一把想要被需要、被使用、被记住的弓。

影棘睁开眼睛,把手从两把弓上收回来。桑木弓还在低鸣,蚀弦还在尖叫,但声音都小了,小到像是两个人在耳边说悄悄话。影棘听不清它们在说什么,但它知道它们在说。在说一些只有弓和弓之间才能听懂的话。

它站起来,转过身,看到林夭夭站在三步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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