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主要是面子上过不去,村里人都看着呢,他要是第一个签了,怕别人说他贪钱卖祖产。”
“现在全村就剩他一个,他反倒好办了——最后一个签,不丢人。”
江昭阳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知道邱洪说的有道理,但这种心理层面的东西,光靠分析是没用的,得当面谈,当面把话说透了才行。
“还有,”夏蓓莉从后排探过身子来,补充道,“我上次去的时候听他儿媳妇说,老栓其实也动心了。”
“他儿子在城里打工,一个月也就四五千,房租生活费一扣,存不下什么钱。”
“他心里是有数的,就是嘴硬。”
江昭阳从后视镜里看了夏蓓莉一眼,嘴角微微扬了扬。
夏蓓莉能打听到这些信息,说明功夫下到了。
说话间,车子拐过最后一个弯,北坡村出现在视野里。
村子不大,二十来户人家,错落在一个向阳的山坡上。
村口有棵老樟树,树冠遮天蔽日的,少说也有两三百年了。
树下几个老人坐在石墩上晒太阳,看见小车过来,都扭过头来盯着看。
村道窄,江昭阳小心翼翼地把车开进去,在一栋灰瓦黄墙的老宅门前停下来。
李老栓的家。
这栋宅子从外面看还算齐整,但细看就能发现不少问题——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处,露出黑黢黢的椽子;墙根的青砖风化得厉害,用手一抠就能掉渣;大门上的漆皮翻卷起来,像晒干的橘子皮。
宅子旁边是块空地,堆着些柴火和杂物,一条黄狗拴在柴堆旁边,看见生人就开始狂吠。
三个人下了车。
邱洪整了整衣领,走在最前面;江昭阳跟在他身后,手里什么也没拿,就带着一张笑脸;夏蓓莉提着一个文件袋,里面装着租赁意向书的范本和一些政策宣传材料。
李老栓正好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看架势是打算去浇门口的那几棵辣椒苗。
他五十大几的年纪,身材瘦小,皮肤晒得黝黑,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脚上趿拉着一双沾满泥巴的解放鞋。
他抬头看见三个人从车上下来,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了一遍,然后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猛地转过身去,端着那碗水就要往屋后走。
“老栓!”邱洪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力气不大,但很坚决,“我们也不陌生,你跑什么?”
李老栓挣了一下,没挣脱,只好站住了,但脸还是侧着,不肯正眼看他。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股犟劲儿:“你是大镇长,我是老百姓,惹不起。”
邱洪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惹不惹的,我今天又不是来找你麻烦的。”
“老栓,咱们也不陌生,你就这么对待熟人的?”
李老栓这才慢慢转过脸来,看了一眼邱洪,又看了一眼后面的江昭阳和夏蓓莉,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论官,还有比我大的,”邱洪侧身让出位置,伸手朝江昭阳一指,“江书记也来看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