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黑暗和烟雾中缓慢地爬行,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悔恨、愤怒、恐惧、羞耻……种种情绪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撕咬着他。
凌晨四点左右,极度的精神疲惫和身体透支终于压垮了他紧绷的神经。
他再也支撑不住,沉重的头颅“咚”地一声砸在冰冷的桌面上,手臂无力地垂落,沾满了烟灰。
他陷入了短暂而混乱的昏睡。
睡眠并未带来安宁,反而将他拉入了更深的梦魇。
他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脚下是虚空。
突然,前方出现了一个摇摇晃晃的身影。
是阿木。
他穿着那身沾满煤灰、洗得发白的工作服,但浑身是血,暗红的、粘稠的血液浸透了布料,还在不断地滴落,在脚下形成一滩小小的、令人心悸的暗红。
那张年轻的脸,曾经带着憨厚笑容的脸,此刻被砸得完全变了形。
颧骨塌陷,鼻梁歪斜,嘴唇破裂,皮肉翻卷,露出森森白骨。
只有一双眼睛,是完好的。
那双眼睛,空洞、漆黑,没有一丝光亮,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就那么直勾勾地、死死地盯着霍典阳。
霍典阳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窒息感瞬间攫住了他。
他想开口,想嘶喊,想对阿木说一句“对不起”,想解释这一切并非他的本意。
但嘴巴像是被粗糙的麻线密密麻麻地缝住了,任凭他如何用力,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嘶哑气音,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巨大的愧疚和痛苦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拉住阿木,想要去触碰那具残破的身躯,哪怕只是指尖的触碰,似乎也能传递一点微不足道的歉意和温度。
然而,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阿木染血的衣角时,阿木那双黑洞洞的眼睛里,似乎掠过一丝难以喻的悲凉。
他无声地、缓缓地,向后退了一步。
霍典阳的心猛地一沉,急忙想跟上。
但阿木又退了一步,再一步……他的身影在浓稠的黑暗中变得越来越模糊,越来越稀薄,仿佛随时会消散。
霍典阳绝望地向前扑去,却只扑了个空。
阿木最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穿透灵魂的、死寂的悲哀。
然后,他的身影彻底融入了无边的黑暗,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阿木!”霍典阳在梦中发出无声的呐喊。
“叮铃铃——!叮铃铃——!”
尖锐刺耳的手机铃声,如同利刃般猛地刺破了梦魇的帷幕,将霍典阳从无边的黑暗深渊中硬生生拽了回来。
他浑身剧烈地一抖,猛地抬起头,额头和脸颊上全是冰冷的汗水,混合着桌面上的烟灰,糊成一片狼狈的污迹。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像是要挣脱束缚跳出来,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太阳穴突突地剧痛。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