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远处矿洞里传来一声沉闷的、拖长的哨音,这是凌晨换班准备下井的信号,像一声疲惫的哀鸣,穿透了层层煤尘和厚重的空气,抵达了这里。
耗子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了一下,随即被一种更深的、急于行动的迫切取代。
刘大疤的目光也随着哨音,投向门外那片通向地心深处的黑暗甬道。
他仿佛能想象此刻张二柱正随着人流,懵懂地走向他的埋骨之地。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唾液的吞咽声在寂静中异常清晰。
“干掉他时,”刘大疤的声音陡然变得更加冰冷,带着一种审视精密仪器的专注,“要干净利索。”
“制造塌方之后,喊人救援……”他微微眯起眼睛,似乎在脑海中精确掐算着时间,“要喊得及时,但不能太及时。”
他伸出两根手指,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的闷响,“拖上四十分钟。”
“确保人死透了,骨头渣子都凉透了,再动手挖。”
“明白。”耗子立刻应声,脸上的嬉笑和谄媚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执行命令般的认真。
他挺直了腰板,眼神里甚至透出一种近乎宗教般的虔诚,仿佛即将进行的不是一场谋杀,而是一项神圣的、通往财富的仪式。
刘大疤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残存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适,彻底被冰冷的数字碾碎。
他疲惫地、甚至带着一丝厌倦地摆了摆手,动作幅度不大,却像挥开了一团令人作呕的烟雾。
“去吧。”他的声音低沉下去,“明天之后,他就是一堆数字——九十万,或者一百万。”
耗子咧开嘴,嘿嘿地笑了两声。
那笑声在寂静的房间室里显得格外突兀,短促、干涩,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带着一种赤裸裸的、对即将到手的财富的贪婪和满足。
笑声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冰冷的算计和嗜血的兴奋。
他不再多,转身,像一条嗅到血腥味的鬣狗,敏捷而无声地拉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身影迅速融入了门外更浓重的、弥漫着煤尘和死亡气息的黑暗里。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
隔绝了外面矿道里隐约传来的嘈杂人声和机械的轰鸣,也隔绝了耗子那迫不及待奔向地狱的脚步。
值班室里,只剩下刘大疤一个人。
他依旧坐在那片浓稠得化不开的阴影里,像一块被遗忘在矿道深处的、沉默的黑色煤矸石。
他下意识地又伸手去摸烟盒。
手指有些僵硬,动作带着一种迟滞的疲惫。
他抽出一支烟。
他拿出打火机,发出“嚓”的一声轻响,一簇小小的、跳跃的火苗亮起,映亮了他凑近的、布满深刻皱纹和刀疤的下半张脸。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
烟叶燃烧,发出嘶嘶的微响,辛辣、浓烈的烟雾瞬间涌入他的口腔、鼻腔,再顺着气管一路灼烧下去,带来一种熟悉的、带着痛感的刺激。
他闭了闭眼,似乎想用这强烈的感官冲击,驱散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滞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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