耗子拼命地转动着那颗锈迹斑斑的大脑,试图找到一个合适的比喻。
他像一把被收进了刀鞘里的刀。
你看不见刀刃,不知道它有多锋利,但你知道那是一把刀,不是一根烧火棍。
刘大疤的声音继续在昏暗的房间里回荡,带着一种冰冷到骨子里的精确,“一个这样的人,出现在这个矿上,干着最苦最累最危险的活,拿着勉强糊口的工资,住着漏风漏雨的工棚,穿得比叫花子好不到哪里去……”
“你说,他图啥?”
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重重地砸在耗子面前。
耗子被砸得有点懵,他想说“图钱”,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图钱?这矿上的钱,比外面能多多少?
一个年轻力壮、干活不偷懒、遇事不躲闪的人,在外面随便找个工地,挣得不比这多?
还不用把命拴在裤腰带上,不用每天下到几百米深的井下,不用担心头顶上的石头什么时候会塌下来。
“他说他在家待不下去了才出来的。他说他戒了毒,是拿命戒的,不敢再碰了。”
“每一个字,都挑不出毛病。”
“每一句话,都合情合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耗子脸上,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考量,还有一种耗子看不透的东西——像是一扇紧闭的门,门后面藏着什么,只有刘大疤自己知道。
“但是,耗子,”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到耗子必须屏住呼吸才能听见,“正是因为每一句话都挑不出毛病,才他妈最让人不放心。”
“一个真正的盲流,一个走投无路的穷鬼,他在编瞎话的时候,一定会露出破绽。”
“因为他没有时间准备,他的谎话是临时拼凑的,总有对不上号的地方。”
“他今天说他老家在甘肃,明天可能就忘了,说成宁夏。”
“可张二柱没有。”
“他的一切都太对了。对得像是精心准备好的,像一块被打磨得光滑平整的石头,你找不出一个棱角,找不出一条裂缝。”
“但一块石头要是被打磨得太完美了,你反而要怀疑了——怀疑它为什么需要被打磨成这样,怀疑它原本的样子到底是什么,怀疑那光滑平整的表面底下,到底藏着什么东西。”
刘大疤的声音在昏暗的房间里回荡,像某种古老的预,沉重而不可抗拒。
耗子觉得自己像是在听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噩梦,每一句话都像一只手,把他往更深的地方拖。
“所以,他不是我们要找的那种人。”刘大疤下了结论,声音斩钉截铁,像一个法官宣判,“他不是吸毒的,不是戒毒的,甚至可能根本就不是一个走投无路的穷鬼。”
“他可能是别的什么人?带着别的什么目的,来到了这个不该有他在的地方。”
耗子被这最后的结论吓得一个激灵,后背的冷汗像虫子一样顺着脊椎往下爬,又湿又凉。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那些被毒品泡软了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感受到了真正的恐惧。
不是对刘大疤发怒的恐惧,不是对断货的恐惧,而是对某种未知的、看不见的、隐藏在黑暗中的东西的恐惧。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往下看,看不见底,只能感觉到有风从深不见底的黑暗中吹上来,冰冷而潮湿,带着死亡的味道。
‘我说的对吗?“
”对,不?”耗子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那声音小得几乎连他自己都听不见。
谁知道呢。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