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拉哥王国南部,阿兰萨蒂公爵的联军大营中,午后的暑气尚未完全散去。
公爵大帐的门帘高高卷起,两张行军床摆在角落,几只木箱堆成临时的矮柜,矮柜上放着雕花铜壶和两只银杯。
帐外时不时传来马匹的响鼻声,士兵走过时甲片摩擦的细碎响动,还有不远处厨房剁洋葱的声音。
帐内正中的沙盘占据了整张折叠长桌,上面用染色的河沙堆出起伏的地形,苏亚雷斯大公的防线被几排细小的黑色石子标出,几面高卢王国和塔拉哥联军的小旗插得密密麻麻,北连高地,南接大海。
阿兰萨蒂公爵站在沙盘旁,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茶,先低头闻了一下,才满意地喝了一小口。
他穿着一件干净利落的军服,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嘴角挂着一丝许久不见的微笑。
“莫里茨亲王走得是时候。”阿兰萨蒂端着茶杯坐在椅子上,“真的,我起初还担心他在这儿指手画脚,现在好了,他回巴里斯陪夫人,正好把功劳让给我们两个。”
罗洛公爵坐在沙盘旁的折叠椅上,正用一块麂皮擦拭自己的佩剑剑柄,闻摇了摇头,发出极轻的一声鼻息。
“莫里茨太谨慎了。”罗洛说道,“苏亚雷斯现在军心不稳,正是发起总攻的时候。”
“最近一个月,他的使者来找我们议和,话里话外都在试探,底气一天比一天不足。”
“可莫里茨总说再等等,说我们摸不清对方防守的变数,还担心韦森军留在这里。”
“结果怎么样?”阿兰萨蒂笑容更深了几分,“韦森军不还是全撤了?”
“韦森军的第2师加入南方军团,师长和他儿子的照片都出来了。”
“那帮韦森人走得确实干净。”罗洛把剑插回剑鞘,抬头看向沙盘,“不过苏亚雷斯比我们更难受。”
“去年冬天他的粮食就紧巴巴的,指望韦森公国和奥斯马加帝国继续输血,现在输血的人走了,他军中已经开始杀驴杀骡子,士兵两天才能吃一顿稠粥。”
“他的那帮兵再能打,饿着肚子也干不成事。”
“所以我说,眼下就是天赐的战机。”阿兰萨蒂用手指点了点沙盘上苏亚雷斯防线北侧的一处河谷,那里是他一直研究的突破口,是一位中立伯爵的领地,翻过不高的山就能进入对方的后方,反之亦然。
他喝了一口茶后继续说:“现在韦森军撤了,他的兵心就散了。”
“我派去的使者回来跟我说,对面军营里现在连哨兵都比以前懒了。”
“听说苏亚雷斯本人也着急,前几天召集了几个心腹,躲在帐子里商量到后半夜,临走时个个脸色发青。”
罗洛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说:“你的使者连他帐子里商量到几点都探得到,那这情报可不便宜。”
阿兰萨蒂哈哈一笑,说道:“战场上能用钱买来的东西,都不算贵。”
他端起茶杯,乐滋滋地喝了一口,仿佛在喝蜂蜜水。
“兵力方面你尽管放心。”罗洛手指在战线上划过,“高卢王国新到的几个团已经全部进入攻击阵地,加上你的本部兵马,我们现在全线兵力是苏亚雷斯的三倍多,足以压死他。”
他心中有些郁闷,苏亚雷斯的武器来自于韦森公国,比来自国内的那些仿制加齐帝国的武器好太多,硬生生抹平了兵力优势。
“苏亚雷斯的防线铺得太开,太薄,我们不用处处强攻。”罗洛继续说,“我们可以把次等部队都压上,等他露出缺口,主力就压上去,从缺口撕开,迂回他身后。”
“苏亚雷斯恐怕也猜得到这一手。”阿兰萨蒂放下茶杯,抱起胳膊,神情认真了几分。
“猜得到和挡得住是两回事。”罗洛轻描淡写地说,“他手里没多少预备队了,最多只能守住一个地方,能打开一个缺口就能打开第二个、第三个。”
“在数量差距面前,他无能为力。”
阿兰萨蒂点了点头,走到帐门口,望着外面渐渐西斜的太阳。
七月的塔拉哥,连风都是热的,卷着远处平原上黄土与马粪的气味,一阵一阵扑在脸上。
“唯一让我不放心的,是军粮。”他忽然说道,“今年小麦歉收,你们高卢国内都紧巴巴的,现在又多了这么多张嘴,我账面上的军粮一天比一天少。”
“再拖一个月,光靠从周边征粮,那些贵族就要开始骂娘了。”
罗洛沉默了片刻,拿起自己的茶杯。
“莫里茨这次回去,不只是探病。”他喝了一口茶,“他会去见太子殿下,亲自谈粮食的事。”
“小路易殿下就算再为难,也不会让前线的几万精锐饿着肚子。”
“快的话,这几天就会有车队从巴里斯方向过来。”
“哦?”阿兰萨蒂转过身,眼睛里多了些喜悦,“你确定?”
“莫里茨那个人,最稳妥不过。”罗洛点了点头,“他既然肯在这个节骨眼上回巴里斯,就说明他心里清楚,仗打到现在,再拖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他回去,一是看夫人,二就是催粮。”
“如此最好。”阿兰萨蒂吁了一口气,把最后一点忧虑也从胸口里吐了出去。
帐外的风忽然大了几分,卷着帐篷边上几面棋子哗哗响。
阿兰萨蒂走回沙盘旁,从怀中掏出怀表,拇指按在表盖上,轻轻一挑。
“差一刻钟五点。”他的语气轻松起来,“我让厨房把昨天打到的那头鹿肉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