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诺男爵站在人群中,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他认出了那张脸,五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毕竟一个厨房女仆的脸有什么值得记的?
可是当塞西莉雅·梅卡德走进正殿的那一刻,那些他以为自己已经遗忘了的记忆像被捅了窝的马蜂一样涌了出来。
他记得那天晚上,是自己亲手把追捕令上的火漆按在她名字旁边。
他更记得,自己斟酌了整整一个下午,拟定了那封发给莱茵联盟阿迪肯男爵的信。
在那封信里,他请求阿迪肯男爵协助拦截一艘挟持了一位少女的商船。
阿迪肯男爵的回信他至今还能一字不差地背出来,那个女孩已经死了,被船上见财起意的败类杀害,尸体抛入海中,无从寻回。
他信了,阿迪肯男爵的信誉就像海岸边的礁石一样坚实可靠。
可是现在,那个“已经被抛尸海中”的女人就站在他面前,站在安娜女皇的皇位前,说出一件足以把阿兰萨蒂公爵和他所有的盟友都拖进深渊的事。
“阿迪肯男爵在撒谎。”
这个念头在皮诺男爵的脑子里一出现,顿时感觉全身冰冷。
阿迪肯男爵为什么要撒谎?
他有什么理由为一个逃亡的厨房女仆撒谎?
除非……除非他根本就不是在撒谎,而是在执行命令。
能让阿迪肯男爵执行命令的人,整个莱茵联盟只有一个——韦森大公。
皮诺男爵的脑子在这一刻转得飞快,快得让他自己都感到害怕。
他想明白了,为何韦森公国和奥斯马加帝国会间接介入塔拉哥王国内战,协助苏亚雷斯大公防御西部边境,让苏亚雷斯大公能够毫无后顾之忧调集所有力量投入内战之中。
答案只有一个,那个时候,韦森大公和安娜女皇就已经遇到了塞西莉雅·梅卡德,并知晓一切。
这是一个巨大的圈套,而这个圈套现在开始收紧。
皮诺男爵张开嘴,想说话。
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也许是抗议,也许是揭发,也许只是一声绝望的喊叫。
但他还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就感觉到左右两侧同时贴上来两个人。
两位奥斯马加贵族,一位是白发苍苍的老伯爵,胸前挂着先皇斐迪南授予的金狮勋章;另一位年轻一些,穿着将军礼服,腰间的佩剑剑柄磨得发亮。
他们一左一右地站在皮诺男爵身旁,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无意间挪动了位置。
但皮诺男爵的后腰上,一个又冷又硬的东西隔着礼服顶住了他。
“男爵阁下。”老伯爵的声音低得只有他能听见,语气慈祥得像是问候老朋友,“您脸色似乎不太好?”
“没关系,接下来还有很长的时间,您不急于发。”
皮诺男爵浑身发抖,乖乖地闭上了嘴。
安娜女皇连看都没有看这个方向一眼,目光始终停留在塞西莉雅身上,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你说你身负王命。”她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任何情绪,“你的王命,就是这道遗诏。”
“是。”塞西莉雅的声音有些颤抖。
安娜问道:“那么,遗诏在哪?”
正殿中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站在皇位前的年轻女人,看她如何在各国使节和奥斯马加帝国重臣面前,证明自己用了五年时间东躲西藏所要送达的那件东西,是真实的。
塞西莉雅没有犹豫。
她的手伸向自己的领口,那双粗糙的、指关节微微凸起的手,开始解自己上衣的扣子。
一颗……两颗……三颗……
正殿中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马尔钦伯爵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睛却微微眯了起来。
他见过太多试图用情感打动听众的政治表演,哭诉、下跪、高举双手呼喊神祇,但他从未见过一个女人,在各国使节和帝国皇帝面前,一不发地脱下自己的衣服。
上衣落在脚边,然后是束腰内衣。
当那件被缝补了不知多少次的亚麻布从她身上滑落时,正殿中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塞西莉雅在内衣下缠绕着一圈圈布带遮掩身体,双手紧紧抓住内衣底两侧,用力一扯。
缝线崩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正殿中格外刺耳,她伸手探入内衣夹层内侧,取出一只胶袋。
那只胶袋不大,刚好能藏在内衣里。
胶袋表面呈半透明的琥珀色,隐约能看到里面封着什么东西。
从材质上看,那是韦森公国出产的史莱姆胶袋,防水、防虫蛀,最初是用于保存食品。
五年来,它已经不像初始时那么透明了。
塞西莉雅双手捧着胶袋,单膝跪下,声音坚定地说道:“请陛下过目。”
安娜女皇站起身,走下台阶。
她走到塞西莉雅面前,没有立即去接那只胶袋,而是先解下自己的披风,披在塞西莉雅裸露的肩膀上。
“起身。”安娜的声音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