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开眼睛,屋梁在头顶,黑乎乎的一根,被灶火映得微微发红。
白汐还坐在椅子上,姿势和睡前一模一样,手搭在书页上,手指偶尔动一下。
好像她一整个晚上都没有动过。
“醒了?”白汐的声音从椅子那边传来,没有回头。
苏绾绾坐起来。
她的衣服被汗湿透了,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她把被子掀开,脚踩在地上,地面的凉意从脚底爬上来,她的牙齿磕了一下。
“梦到什么了?”白汐问。
苏绾绾想了想,把梦里那个四条手臂的东西说了。
白汐听完,把书合上了,转过身看着她。
白汐的眼睛在油灯下是浑浊的,但浑浊的底层有一点光,像一颗被埋在土里的珠子。
“它在叫你。”白汐说,“它能感觉到你的骨缝开了。
它在拉你进去。”
“我还没喝花。”苏绾绾说。
“跟花没关系。”白汐说,“骨缝开了,你身上的气味就变了。
以前你是一团雾,它看不清你。
现在你是一条河,河里有水,水会反光,它顺着光就找到你了。”
白汐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灶膛里的柴重新点着。
火从灶膛里窜出来,照亮了她半边脸,另半边在阴影里,皱得像一块老树皮。
她把水壶坐上灶,又从罐子里拿了一朵干花――苏绾绾认得,是昨晚那三朵里的一朵――放进碗里,等水开了,把滚水冲进碗里。
干花在热水里翻滚了一下,慢慢展开了。
花瓣从褐色变成了淡紫色,五个瓣,瓣尖上有一个小小的钩,钩子上挂着一滴水珠,水珠在火光里闪了一下,像一滴被烧熔了的银子。
白汐把碗端过来,放在床边的地上。
“喝了。
第一朵。”
苏绾绾端起碗。
水很烫,碗沿烫得她的指尖发红,她吹了吹,吹出的气在水面上激起一圈一圈的波纹。
花在水面上漂着,花瓣已经完全展开了,像一朵刚开的花,只是颜色不对――不是鲜活的紫,是一种死而复生的淡紫,像一个人在临死前脸上忽然有了血色。
她喝了一口。
水是苦的,但苦得不一样。
不是茶叶梗的那种苦,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苦,像把树根挖出来煮了三天三夜,所有的味道都被熬走了,只剩下苦。
苦味从舌尖走到舌根,在舌根停了一会儿,然后猛地散开,像一颗炸弹在嘴里爆炸了。
她忍着没有吐,把嘴里的水咽下去,那股苦味顺着喉咙往下走,走到胃里,胃猛地缩了一下,像被人用拳头打了一拳。
她弯腰干呕了一声,没有呕出来。
白汐站在旁边,双手抱在胸前,看着她。
“咽下去。”白汐说,“别吐。
吐了就白喝了。”
苏绾绾咬紧牙关,把碗里剩下的水一口一口地喝完。
每一口都像在喝药,不,比药还难喝,像在喝一种用刀子碾碎了的苦胆。
喝到最后,她的舌头麻了,嘴唇麻了,整个口腔都麻了,像被打了麻药,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
她把碗放在地上,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然后她感觉到了。
丹田里有东西在动。
不是气在动,是一种更稠的、更重的东西,像一团被加热了的蜡,在丹田里慢慢融化,融成液体,然后往外流。
不是往外泄,是往骨头里渗。
她感觉到那股东西流进了骨缝――左腿的,右臂的,脊椎的――像一条热油流进了一条干涸的河道,河道被热油填满了,发出“滋滋”的声音,那个声音只有她能听到,在她的骨头上,在她的身体最深处。
她的身体开始发热。
不是发烧的那种热,是一种从骨头往外蒸的热,像把一块烧热的石头扔进水里,水开始冒泡,泡泡从骨头里冒出来,穿过肌肉,穿过皮肤,变成汗珠,从每一个毛孔里涌出来。
她的衣服在三息之内就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汗水从发梢滴下来,滴在地上的碗里,和碗底残留的那一点花水混在一起。
白汐在她面前蹲下来,伸手按住她的手腕。
白汐的手指是凉的,按在她滚烫的皮肤上,像一根冰棍贴在烧红的铁板上,苏绾绾的手腕上甚至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呲”声,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幻觉。
白汐的手指在她手腕上停了两息,然后松开。
“翻了一倍。”白汐说。
她的语气很平淡,但苏绾绾从她收回手指的动作里看到了一个细微的停顿――白汐的手指在她手腕上多停了一瞬,那一瞬比正常的诊脉长了一点,不够一息,但足够了。
足够让苏绾绾知道,这个翻一倍的速度比白汐预期的要快。
白汐站起来,从灶台上拿了一条干毛巾,扔给苏绾绾。
毛巾落在苏绾绾的膝盖上,她拿起来擦了擦脸上的汗,毛巾立刻湿透了,拧一下能拧出水来。
她把毛巾搭在脖子上,抬起头看着白汐。
“第二天翻两倍,第三天翻四倍。”苏绾绾说,“第三天会怎样?”
白汐把烟杆从袖子里掏出来,又点了一锅烟,吸了一口,吐出来。
烟雾在她面前升起来,遮住了她的表情。
“第三天你喝完之后,月气会翻四倍。
翻四倍是什么概念?你的骨缝里原来存一份,丹田里存一份。
翻四倍之后,你的身体里塞着十六份的气。
你的经脉没有这个容量,你的骨头没有这个硬度,你的皮肉没有这个韧性。
那时候你的身体就像一座被洪水灌满了的水库,坝没塌,但闸门打不开了。
水在里面乱撞,撞得骨头疼,撞得经脉疼,撞得皮肉疼。
疼到什么程度?疼到你觉得死了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