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承想,这父子俩所求的,仅仅只是在干完这繁重的牛棚活计后,能去后山深处采几把草药。
林长根在心底暗暗盘算了一番。
这年头,出门在外处处都要介绍信,没有公社盖大印的条子,这几个下放分子就算插上翅膀,也绝对飞不出这十里八乡。
若是他们真敢逃,不用公社发话,周围几个大队的民兵就能把他们逮回来。到时候,整个顾家都要跟着吃枪子儿。
顾家人都是聪明人,断不会干这种自寻死路的蠢事。
更何况,这段日子顾家几口人在牛棚的表现,林长根都看在眼里。
脏活累活抢着干,从不叫苦叫屈,安分守己得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人家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又拿出了这么足的诚意,他若是再把人往死里逼,那就真成了丧良心的畜生了。
“行。”林长根将布包揣进贴身的衣兜里,还警惕地用手捂了捂,粗声粗气地应承下来,“只要你们别耽搁了牛棚这边的营生,空闲时候去后山转转,我只当没瞧见。但记住,天黑前必须回来,别给我惹麻烦!”
顾苍鸿闻,那张沾着污灰的脸上立刻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意,连连躬身道谢:“多谢林队长体恤!您放心,我们绝不给您添乱。”
看着林长根转身欲走,顾苍鸿眸光微闪,按照沈姝璃先前的交代,极其自然地往前追了两步,压低嗓音叫住了他。
“林队长,您且留步。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林长根停下脚步,回头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有话快说,别吞吞吐吐的。”
“是这样……”顾苍鸿搓了搓手,做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您今儿个高抬贵手,算是给了我们一家子一条活路。我这人嘴笨,也没什么能报答您的。只是听闻您家小子的病……实在拖得有些年头了。”
提到儿子,林长根那张黝黑的脸上瞬间笼上一层化不开的愁云,连脊背都跟着佝偻了几分。
顾苍鸿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林队长,实不相瞒,我妈这病,其实是遇上了贵人指点,幸福大队那边,新来了一位姓沈的女知青,医术极其了得,我妈就是吃了她暗中配的药渣子,这才能吊住一口气。”
“您若是为了孩子的病走投无路,不妨去幸福大队知青点,找这位沈同志碰碰运气。或许,她能有法子呢?”
“幸福大队的……沈知青?”林长根愣住了,眉头再次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这些年,为了给儿子治那要命的怪病,他不仅掏空了家底,还欠了一屁股外债。
县医院的大夫看了直摇头,公社卫生所的老中医也束手无策,就连十里八乡有名的跳大神他都请过,可儿子的身子骨还是一天比一天破败。
现在,一个刚下乡的女知青,能治好这等疑难杂症?
林长根心里头一百个不相信,只当是顾苍鸿为了讨好他,故意夸大其词。
可当他的手隔着布料,再次触碰到兜里那半截野山参时,心底那股濒临绝望的死灰中,又不受控制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火星。
不管这顾家小子说的是真是假,也不管那沈知青是真有本事还是个庸医,只要有一线希望,他这个当爹的,就得去试试!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