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诞而不真实的氛围,开始笼罩着入夜的盛州城。
也有人没动。
老周头就蹲在原地,缩在馄饨摊后面,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张黄绢。
他脑子转得慢,但不傻。
他在想一件事。
今天上午,他看到全城的百姓兴高采烈地涌出南门,去迎接护国公班师。那阵仗他这辈子没见过,人山人海,万人空巷,鞭炮声从城头一直响到城外。
然后——城就封了。
然后——东边和南边烧起了火。
然后——街上多了不少士卒。
再然后——太后的懿旨贴出来了。
陛下死了……
护国公当皇帝……
这些事儿……
全在一天之内发生。
老周头的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他想起吴越军攻打盛州城的时候,铁林军帮忙守住了城防,当时护国公还不是护国公,可他回来的时候,整个盛州城的老百姓都自发去城门口迎接。
那天他推着馄饨摊子也去了,在人墙后面远远看了一眼。
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年轻人,比画儿上的武曲星还威风。
那天他还多卖了三锅馄饨。全城的人都在笑,他也跟着笑。
可那个人……
他会做这种事?
“老周!你还愣着干嘛?快跑啊!要变天了!”
对面的街坊扯了他一把。老周头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回过神来,四下张望。
长街上,已经开始乱了。
有人拖儿带女地往家走,沿途的门板砸得“砰砰”响,各家各户都在关门上闩。远处城东方向,火光暗沉沉的,不知是火把还是又起火了,映得半边天泛红,像一只将阖未阖的血眼。
布告栏前,几个穿长衫的读书人挤在一起,脸色铁青地争吵着什么,一个红着眼要撕告示,被旁边的同伴死死拽住。
“别撕!不要命了?!”
同伴往街角一指,那边几个兵丁按着刀柄,正冷冷地朝这边看过来,
“看看那些兵!你上去撕,信不信当场剁了?!”
那人的手悬在半空,僵在了那里。
“不对……这太快了……”
另一个年长些的秀才脸色煞白,
“今早陛下还活得好好的,怎么晚上就驾崩了?白天万民夹道迎驾,夜里龙驭宾天?天底下哪有这种事?不对劲啊……”
“有什么不对劲的?”
旁边一个穿短褐的汉子缩着脖子插了句嘴,“你没看城东烧的那火?说不定……说不定今天十里亭那边就出事了!”
“你放屁!”
有个年轻书生猛地回头,眼眶通红,
“护国公弑君篡位?他要造反还用得着等到今天?他那些炮一轰,谁挡得住?何须在十里亭做这种下三滥的勾当?!”
“那这懿旨——”
“管他真假!”
短褐汉子转身就走,“你没看满街都是兵吗?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赶紧回家关门!命要紧!”
一句“命要紧”,像瓢冷水泼下来,浇灭了最后一点争辩的火气。
几个读书人面面相觑,叹了口气。
终究没人再开口。
争吵声散了。
可在所有逐渐安静下来的缝隙里,老周头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很远,很闷。
像是从城北的方向传过来的。
“轰隆隆——”
十月的盛州不打雷。
那是大队骑兵行军的声音,成百上千只铁蹄同时砸在石板路上,大地都跟着哆嗦。
那声响由远及近,越来越重,震得老周头摊子上仅剩的几只碗“哐啷哐啷”直发抖。
他哆嗦着,蹲回馄饨摊后面,把脑袋缩进了两臂之间。
今夜的风,比哪年冬天都冷。
他不知道今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是谁在说谎,也不知道那张黄绢上的话是真是假。
他只知道一件事——
今夜过后,大乾的天,怕是真的要变了。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