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州,宫城。
凤仪宫里的炭盆烧得正旺。
窗外天色阴沉,风从檐角卷过,吹得廊下宫灯轻轻晃动。远处不知哪座宫门传来一声钟响,沉沉地落进殿里。
苏婉卿捧着热茶的手,轻轻顿了一下。
她今日没穿凤袍,只着一身月白常服,鬓边簪着素银钗,坐在暖榻上,看着不像母仪天下的皇后,倒像寻常人家偷得半日闲的长姐。
苏妲姬坐在她对面,指尖捏着一块桂花糕,半天没送进嘴里。
她说是进宫陪姐姐说话,可眼神从进门起就没安分过,隔一会儿便往殿外飘一下。
苏婉卿看了她两眼,忍不住笑出声。
“晓晓。”
苏妲姬猛地回神:“嗯?”
“今日你那护国公就要回盛州了。”
苏婉卿慢悠悠放下茶盏,眼尾含笑,“你不去十里亭外等他,反倒一大早跑进宫里找我。姐姐琢磨着,你怕不是想着,护国公一回京,陛下头一个便要召他入宫,所以你干脆在我这凤仪宫里守株待兔?”
苏妲姬脸颊腾地红了。
“姐姐又取笑我!”
“我取笑你?”苏婉卿秀眉一挑,“你从进门到现在,往外头看了十二回,小墩子方才从廊下走过,你还以为是御前来人,糕点都差点被你捏成渣了。”
苏妲姬低头一看,指间那块桂花糕果然碎了一角。
她耳根更热了,索性把糕点放回碟子里,嘴硬道:“我只是听说北疆大捷,想知道陛下何时回宫罢了,公爷是护国公,天下人都盼他回来,又不止我一个。”
“是是是。”苏婉卿点头,“天下人都盼他回来,只有你盼得眼睛都快挂到宫门上了。”
“姐姐!”
苏妲姬恼得伸手去拧她袖口。
苏婉卿笑着躲开,顺势握住她的手。
姐妹二人闹了几下,殿内压着的那点清冷,也散了几分。
苏婉卿的手,轻轻抚住胸口。
前些日子,心口那点老毛病好了许多,今日不知是怎么的,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
不过也比以往好很多了。
从前她总觉得胸口像堵着一块冷石,夜里睡不踏实,梦里也总是旧年碎影。
如今妹妹坐在眼前,会脸红,会恼,会跟她斗嘴,那些被命数扯碎的东西,好像终于一点点补了回来。
她看着苏妲姬,目光软下来。
“晓晓。”
“嗯?”
“等这阵子风波过去,姐姐真替你去探探护国公的口风,好不好?”
苏妲姬刚喝了一口茶,差点呛住。
“姐姐怎么又提这个!”
“不提不行。”苏婉卿一本正经道,“护国公如今大胜归来,不知多少高门大户盯着他后院的位置。礼部那帮老狐狸,嘴上讲礼法,背地里盘算得比谁都快。你再不下手,赶明儿送庚帖的人能从国公府门口排到秦淮河。”
苏妲姬咬着唇,半晌低声道:“他又不是物件,哪能说抢就抢。”
“那也不能干看着别人抢。”
苏婉卿瞥她一眼,“你这性子,嘴上说得硬,心里比谁都软,替他想名声,替他想前程,替他想朝堂上的风刀霜剑,独独不替自己想。”
苏妲姬沉默下来。
她当然想。
当初听到北疆大捷的消息,她不知道几夜没睡好。闭上眼,都是林川离京时的背影。那人披甲上马,连回头都少,可她偏偏记得清清楚楚。
她也知道自己不该想太多。
可人心这东西,哪是算盘珠子,说拨哪边就拨哪边。
苏婉卿见她不说话,正要再逗她两句,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她眉头轻轻一蹙。
凤仪宫里的宫人都受过规矩,越是有事,脚步越稳。能在她宫门前走得这样急,还不敢出声,说明来的人心里慌了。
帘子外,小宫女低声禀报:
“启禀皇后娘娘,宁寿宫来人,说太后请娘娘过去一趟。”
殿内一静,苏妲姬抬起头。
苏婉卿慢慢端起茶盏,问道:“太后这会儿请本宫过去,所为何事?”
外头的人迟疑了一下。
“启禀皇后娘娘,太后今日礼佛后身子有些乏,想见皇后娘娘说说话。”
却是个小太监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