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州城南,明德别院。
夜色已深,别院外的灯笼早早熄了,只剩下内院二层,仍有一线昏黄灯火从窗缝里漏出来。
楼下守着十几名劲装护院。
楼上,坐着盛州城里最会算账的一群人。
大通钱庄许掌柜,丰源米行何家二房,永盛布庄梁家账房,北市同仁药铺周家管事,还有几位平日里绝不在人前露面的世家族老。
桌案中央,摊着一本厚厚的账册。
账册上,密密麻麻记录着的,全都是靖难券的信息,轻券、中券、重券都有,每一笔认购、转手、抵押、暗收,都被记在上头。
许掌柜伸出手指,在账册上轻轻一点。
“诸位,这几日户部兑息,下头虽说乱了一阵,可这势头不够啊!”
话音落下,屋内众人的脸色都有些不太好看。
原本他们以为,只要粮价一涨,庄票一推,百姓手里的银钱一乱,户部门口就会先炸。
可谁也没想到,钱德禄那个往日里见人三分笑的老滑头,如今竟是日夜坐镇户部,连家都不回了,亲自盯着兑息的进展。
“妈的,钱德禄之前不是跟咱们合作得好好的?什么时候被他们给收买了?”旁边一位老者阴恻恻说道。
“哼,这墙头草,见风使舵了呗!”
另一人冷声道,“自从刘掌院被关进诏狱,朝廷里头,屁股换位置的人不在少数,他钱德禄被徐文彦放在这个关键的位置,看来暗地里早有勾结。”
何家二房狠狠一拍桌子:
“钱德禄坏了咱们的大事!若户部认了庄票,盛州城的银根,至少有一半就握在咱们手里!”
梁家账房冷笑道:“现在也不晚,米行、布庄、药铺、车马行都已经动了。百姓手里的官银是整锭,他们总要找零,总要拆兑,只要他们进了钱庄,真银就还是咱们的。”
许掌柜缓缓抬头,看向坐在主位上的老者。
那老者须发皆白,身上穿着一件半旧青袍,看着像个乡间塾师,可屋里所有人都知道,这位才是今日真正能拍板的人。
盛州陈氏,三朝簪缨,门生故吏遍布六部,也是刘正风的至交。
陈老太爷端着茶盏,淡淡道:“小打小闹,救不了局。”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
许掌柜心头一凛:“老太爷的意思是……”
陈老太爷把茶盏放下。
“朝廷今日要立信,咱们就不能只坏它今日的信。”
“百姓拿到了十五两利息,只会觉得陛下圣明,户部守约。”
“米价涨了,他们会骂米行;咱们的庄票推不出去,对朝廷根本没有任何损伤。”
“可若是……朝廷拿不出本金呢?”
这句话一落,屋内众人全都变了脸色。
何家二房目光冷了下来:
“老太爷,靖难券章程写得明明白白,五年期满才兑本金,您的意思是……咱们提前去兑?可户部不认怎么办?”
陈老太爷看了他一眼。
“你一个人去兑,户部自然不认。”
“十个人去兑,户部也不认。”
“可若是几百人上千人呢?这么多人,拿着上千万两靖难券堵在户部门口,哭着喊着说家里揭不开锅,说粮价涨了,说朝廷发的利息买不到米,求朝廷提前还本金呢?既然朝廷提前兑息,坏了规矩,那凭什么咱们就不能把规矩再坏一步?”
屋内,一片沉寂。
在场的都是人精,全都听懂了。
既然利息能提前,那本金为什么不能提前?
百姓不懂章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