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珏脚步一顿,转过身来。
风从书院门前卷了出来,白幡被吹得猎猎作响,像一片片翻腾的孝布,压得人心里发沉。
沈怀璧从明德书院门内走出来,脸色比在灵堂里还白。
他走到了南宫珏面前,停住了。
袖中的那张宣纸,已经被攥得发皱了。
他的脑海里,一直回荡着那几个字——
悔不当初。
悔不当初。
悔不当初。
最初几行,字还端正,笔锋收敛,能看出老师几十年寒窗练出来的骨力。
可越往后,字就越乱,越重,墨痕层层叠叠,像是有人一笔一划把悔恨压进了纸里。
一个执掌明德书院三十年的老人,关在书房里,在最舍不得用的上好宣纸上,一遍又一遍地写下这四个字。
为什么?
老师当初做过什么让他懊悔的事情?
为什么偏偏在去靖安城之前,写下这四个字?
而为什么偏偏又在去靖安城之后,离开了人世?
老师的死,真的没有其他隐情吗?
沈怀璧喉头滚了一下。
一桩桩事,一件件线索,像一根根看不见的线,正在他眼前慢慢收紧。
他、老师、书院、满城读书人。
好像所有人都被人丢进了一张网里。
先前他们还站在高处,自以为握着圣贤大义,替天行道,替民伸冤。
可现在回头再看,他们哪里是什么执旗的人?分明是一条被人架在锅底上的鱼,火已经烧到尾巴了,还自以为自己在清流里游。
沈怀璧抬眼看向南宫珏,他想把袖中那张纸拿出来,他想说,老师的死,或许真的不简单。
可手刚一动,又僵住了。
昨日校场之上,这个人还是他的对手,是护国公府的谋士,是当众把老师逼得昏倒的那个人。
他能信吗?
可如今这满院的人,他该信谁?谁又真的干净?
方仲送来的田亩数;魏宏手里的血书;几个师兄突然冒出来的激愤;甚至连老师身边,都有人能来去无痕……
明德书院这块金字招牌底下,究竟藏了什么?
一阵风吹过,门前白幡翻卷,恰好遮住半边门楼。
沈怀璧余光一闪,忽然看见书院门内还站着几个人。
魏宏就在其中。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神却阴沉沉盯着这边。而魏宏身后,一个负责洒扫的中年仆役低着头,样子恭顺,视线却时不时往这边瞟。
沈怀璧袖中的手猛地一紧。
南宫珏见他久久不语,先开了口:“沈解元?”
沈怀璧这才回神,强压住胸口那股翻腾的热意,低声道:“南宫先生,我有一事相问。”
“请讲。”南宫珏点点头。
沈怀璧顿了顿,抬眼看向灵堂方向。
“先生觉得……恩师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话问得突兀。
陆沉月站在一旁,眉头一下就拧了起来。
人都喊住了,不骂,不问罪,不追讨,先来一句“老师是什么样的人”?
这不是绕弯子是什么?
读书人说话,果然麻烦。
南宫珏看了一眼书院门内那排白幡,又把目光落回沈怀璧脸上。
“钱老先生学问精深,治学严谨。”
“昨日校场之上,他那一手连珠问难,步步设局,杀机暗藏,辩才之利,怀瑾佩服。”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还没走远的士子都停了脚。
他们原以为南宫珏会顺着这场丧事,再补上一刀,把钱子渊贬得一文不值。没想到他竟先认了对方的本事。
沈怀璧眼底微微一震。
南宫珏却没停。
“只是后头那些话,过界了。”
“尤其那句‘窃民’,已经不是论道,是诛心。”
沈怀璧指尖一颤,袖中那张纸几乎被他攥烂。
南宫珏看着他,声音更缓。
“但怀瑾也愿信,钱老先生一生守正,不至于全然出于私心。”
“人到了那个位置,身后有人推,身前有名声挡,脚下还踩着半生清誉。有时候,未必还能分得清,哪一步是自己想走,哪一步,是别人逼着他走。”
沈怀璧心头猛地一震。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他一整夜都不敢碰的地方。
南宫珏见他神色微动,便顺势问:“沈解元为何问这个?”
沈怀璧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只要自己把袖中那张纸拿出来,事情就会朝另一个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