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让露娘忍不住来了兴致,她站直身子,惊讶道:“我还从不曾听闻‘天赋’这种东西能被人强行留住的呢!”说着,抬眼看向出现在院门前的杨氏族老。
对会引来这位,她半点不觉奇怪,毕竟现身的这位足以引来杨氏族老这等人的注意了。
男人耳尖动了动,似是听到了院门口的动静声,却只笑了笑,抬起自己的手,继续说道:“他的天赋不在于他的博闻强识,而在于他那只手。”
“你这不是废话吗?若非如此,那姓孟的小子又怎会因为手被废而彻底毁了?”露娘闻下意识说道,“他的手……”
“他的手在天赋就在,手不在,天赋便没了,你不觉得奇怪吗?”男人笑着说道,“听闻姓孟的生前从不让旁人为自己把脉,那姓孟的小子也一样。虽说自己就是大夫,有什么病自己会治这也能解释的通。可同样的,如此的话,就代表没有旁的大夫为这两人诊治过身体。”
“他父子二人的手远比旁人灵活,至于那金针治病倒也确实是家传秘技,可父子二人既要治病,必会将那所谓的秘技露出一些在人前的,难道那般响的名头之下,便没有人尝试着去学吗?”男人说道,“我十八子中也有擅医者,绰号无名医。因为我自己亲眼见过厉害的大夫,所以我知晓有很多厉害的大夫是当真喜欢极了自己手头的行当的。一个打心眼里真心喜欢自己手头行当之人,是舍得花费大量时间去钻研这些东西的,且还会在背后反复试验、不断的学着。”
“旁人都不行,只他父子二人行,这本身便是一件怪事。”男人说道,“据无名医猜测,那父子二人的手当远超寻常人的灵敏。”
当然,凡事皆有度,这等远超常人的灵敏是有代价的。
“待他二人上了年岁,那只手必然远比寻常人的手要钝,甚至举手投足提物都不方便。可说那灵敏是早早透支了那只手的‘寿命’换来的。”男人说到这里,笑了,“人的骨骼同那机关大匠做的会动的木偶人其实也没什么两样,用得多了,总会磨损的。”
“可他二人早早就死了,众人见不到他二人的手钝,自也验证不了这一点。”露娘喃喃着,接话道,“于是他二人就成了永远的传说,因为早早死了。”
有些事的真相一旦揭开,让人恍然大悟的同时往往又有种啼笑皆非之感。
“至于为何多数人都未发现这个,大抵是因为有本所谓的《金针秘技》在前头挡着,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让人将注意力放到了那秘技之上,而忽略了那真正的秘密——手。”露娘说到这里,翻了个白眼,“你这般一提,我都能猜到真相了。就似那变戏法一般,未点透之前云里雾里、绕来绕去的看不真切,可一旦点透,多数人都能了然了。”
男人点头,笑道:“那天赋惊人是一记猛药,有时效的。孟家父子若是长寿,那所谓的传说便也不复存在了。”
“所以,要么长命百岁,而后等到人到中年,时间将真正的答案冲到所有人面前,摘了父子二人的光环;要么便带着那‘神医’光环早早死了,成了早死的、天妒英才的传说。两个选一个罢了!”露娘说到这里,想到那神神叨叨的黄汤,忍不住嗤笑道,“那老头子运气还真好,孟家父子只有一本秘技,他却因孟大夫的死,而获得了一堆不外传的医道经典,生生喂出个神医来,且他这神医比起孟大夫的来,还不伤手,真是运气忒好了。”
“所以,这般好的运气哪可能是为他准备的?”男人笑着接话道,“这是姓孟的为自己准备的。一介寻常人想当神医,且还不想等时间的磨练,想‘出名趁早’,不想似很多大夫一般用时间和无数病患喂出那真正熟稔于心的老练功夫。于姓孟的这等聪明人而的解法便是用手头一本《金针秘技》将自己‘经营’成那天赋惊人的神医,造出那‘奇货可居’的模样,而后引来无数似‘聚宝盆’一般之人,这些人自是有本事为他搜罗来无数不外传的医道经典,那些医道经典砸下去,只要资质不差,自是能喂出一个神医来的。”
那位黄汤便是个现成的例子,更遑论姓孟的天赋比黄汤还要更好些。露娘想着姓孟的若是得到那些医道经典之后,还当真能成一个实打实的神医了。
“只是,若遂了他的意,真成了实打实的神医,当初为他花大价钱搜罗来医道经典之人总有琢磨明白姓孟的究竟做了什么之时。再高明的骗术也总有被时间冲开真相的那一日。他们总会知晓姓孟的等同是用一本《金针秘技》骗了无数本医道经典。”露娘说到这里,忍不住一拍大腿,“这姓孟的其实也是个赌徒,想一本万利,假神医用‘骗’的法子叫自己变成真神医呢!难怪那孟家小子这般轻易沾上了赌!上梁不正下梁歪的,孟家小子也因赌惹出祸事来了呢!”
没成想那困锁了黄汤一辈子的‘天赋’的真相竟是这样的,露娘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她摸了把眼角笑出的眼泪,说道:“姓孟的确实是比黄汤厉害些,却根本没有黄汤以为的差距那般大,也就一点点罢了。黄汤啊,他还真是被姓孟的骗惨了!我原先还当真以为姓孟的无辜呢,原来他不无辜啊!”
“黄汤此时还不知晓这些真相,可那些有本事搜罗来无数医道经典之人当年便知道了。”男人的竹杖拄了拄地,发出‘得得’的声响,再开口,语气中不自觉的带了几丝怜悯,“姓孟的若是有权有势自己便能搜罗来那些医道经典哪里还需要假旁人之手?他自己无权无势,没有反制那些人对他下手的手段,却敢如此欺骗那些人,你道那些人发现真相之后会如何?”
夜风吹来,露娘打了个寒颤,听面前的男人说道:“他若是个真天赋惊人到世间无二的,他们找不到能替代他之人倒还不会轻易杀了他。可偏巧他不是,他是个假货!”
“当然,他若是真那般天赋惊人到世间无二,也不用做出骗人之事了。因为真的就是真的,哪里需要骗人?”男人说到这里,笑了,“所以姓孟的结局也是早已注定的。”
“你说他既知自己结局早已注定,孩子还小,往后生活势必艰难,你道他会如何?”男人说着,目光重新落到那被露娘护着的小腹之上,“所以我说孩子可以干净也可以不干净的。你可以替他选择一次,待他长大成人之后自己亦可以选择一次,他可以拒绝其父的选择,可以不走这条路,做个寻常人的。”
“那孟家父子选择了同一条路,”男人说到这里,顿了一顿,而后又道,“一如那温玄策父女一般,那两人亦选了同一条路。”
一个厉害的算命先生知晓的消息必然是比寻常人多的,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既知晓了那么多消息,这世间又有多少事需要用到那‘法术’来助力的?
毕竟,这里只是人间。
太阳底下哪里来的那么多妖魔鬼怪?什么妖魔鬼怪被太阳一照也都死于那至正至阳的日头之下了。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