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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四章 冰炭同器_一 秦孝公的大婚盛典

天边一缕曙光在雪天来的特别早,方交寅时,窗户就亮了。

一辆华贵的青铜轺车将玄奇接走了。她站在六尺伞盖下,一身大红丝绸长衣,长发挽成了高高的发髻,亭亭玉立,明艳动人,宛若天上仙子,引得早起的国人夹道惊叹,一片“国后万岁”的欢呼声响彻了咸阳。

到得咸阳宫前,玄奇遥遥望见一个熟悉的黑色身影踩着大红地毡走下高高的台阶,向她迎来了,没错,分明是她的渠梁大哥。看着他健旺如昔的步态,玄奇一阵惊喜眩晕,颓然倒在了轺车中……秦孝公走到轺车前,将他的新娘轻轻抱下了轺车。

玄奇睁大眼睛,向着红日骤现的苍穹深深一躬,拉住了孝公的双手:“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不移,不易,不离,不弃。”秦孝公肃然回答。

一轮艳丽的红日,一片湛蓝的天空。银装素裹的咸阳城,正为上天赐给秦国的幸运与喜庆狂欢不已。

老墨子的赠药真是不可思议。秦孝公居然精神大振,非但离榻走动如常,而且面色红润,黧黑如初,谈笑风生如常。三日前,商鞅求教扁鹊,老墨子带来的“上药”能否服用?扁鹊打开小布包一看一闻,大为惊喜:“此乃六芝草,《神农经》记名的上上之药。墨子大师真奇人也!”商鞅详细询问,扁鹊娓娓道来:“天地生药,分为三品。上药养命延寿,中药养性培心,下药治病去疾。所谓上药,乃五石六芝。五石者,丹砂、雄黄、白矾、曾青、慈石也;六芝者,六种灵芝草,即石芝、木芝、草芝、肉芝、菌芝。五石多被巫师方士用来炼丹,六芝则是医家极难寻觅的草药神品,得一灵芝足以救命,况乎六芝也?”

商鞅惊喜异常:“六芝草可使君上痊愈么?”

扁鹊摇摇头:“病态可去,痊愈极难。然墨子大师学问渊深,工医皆精,他既赠药于秦公,自当一试。”说罢亲自将六芝草分为九份,又加了几味草药,合成了九剂养神补气散,煎了其中一份,看着秦孝公服下。

国君大婚与病体康复,朝野之间一片喜庆。只有商鞅丝毫没有懈怠,和景监、车英、王轼一件接一件地安顿计议好的大事。

十天后,在太庙举行了嬴驷的加冠典礼。

秦国传统,男子二十岁或二十一岁加冠。这是一个人的成人大典,对于男子,其意义比婚典更为根本。嬴驷十多岁被公父逐出栎阳,一直没有举行加冠大典,这是在他年过三十岁时的追补仪式,显得格外的不寻常。秦孝公亲自主持了儿子的加冠大典,在嬴氏列祖列宗的灵位前,亲手为儿子戴上了布冠,皮冠与最后的一顶黑色的玉冠。

又过了十日,在咸阳宫大殿隆重举行了正式册封太子的典礼。商鞅向秦国朝野宣示了嬴驷坚韧刻苦的游学磨练过程,及其锤炼出的胆识毅力。景监宣读了国君正式册封嬴驷为太子的诏书。秦孝公宣布了太子嬴驷与商君共同摄政的书命。大殿一片欢呼。正当此时,报:山甲已经将放逐陇西的公孙贾秘密押回了咸阳。商鞅立即对秦孝公低声道:“臣有一件急务处置。”秦孝公点点头:“去吧,这里有我。”商鞅便匆匆走了。

在商君府政事堂,商鞅与景监、车英、王轼四人连夜对犯人进行审讯。当人犯被押进来的时候,商鞅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人满头满脸都是黑白相杂的粗硬须发,几乎完全淹没了他的五官,浑身脏污不堪,双眼发直,活似一个野人。公孙贾一介名士,久为文职,素有洁癖,利落清爽为人所共知。难道放逐服刑竟可以如此彻底地改变一个人的本性?商鞅思忖有顷,走到犯人面前:“公孙右傅,请入座说话。”

犯人一不发,木呆呆地站立着。

车英轻声道:“商君,太医已经看过,犯人服了哑药,不会说话。”

“看看有无烙印?”

车英上前扒开犯人额角的长发细看:“商君,有烙印,不假。”

商鞅轻轻摇头,拿起一束竹简走到犯人面前:“公孙右傅,且看这是何物?”

犯人木呆呆毫无反应,只是摇头不停。车英这才惊讶起来:“公孙贾乃秦国博士,如何连特赦书令都不认识?怪哉!”

商鞅看看犯人:“车英,教荆南来。”荆南进来后商鞅吩咐,“荆南,此人口不能,你能否与他手势对话?教他知道,只要他不是犯人公孙贾,就放他无罪归家,不需代人受刑。”

荆南上前很费劲地打着手势,口中不时噢噢叫几声。那人也回以手势,摇头摇手,不时尖叫。荆南回身对商鞅摇头,在木板上写了“山中猎户”四个大字。

商鞅道:“问他识字么?”

荆南与猎户又一阵手势,转身对商鞅摇摇头。商鞅道:“问他何时做公孙贾替身的?”荆南又与猎户不断手势,猎户两指交成“十”字。这次商鞅也看得明白,知道是十年前,又问:“他为何做了公孙贾替身?”

荆南与猎户一阵费力的手势喊叫,在木板上写了“受人之恩,立誓不泄”。

商鞅沉默思忖,看来眼前这个猎户曾受公孙贾大恩,是自愿替公孙贾做替身的。山中老秦人的执拗义气,商鞅最明白不过,再问他也不会说,想想吩咐道:“上大夫,晓谕陇西郡守,此人与罪犯沆瀣一气,触犯秦法,以律罚苦役十年。免他终身不见天日。”

景监立即去行紧急文书。荆南一阵比划,猎户嚎叫一声,向商鞅扑地拜倒,又抬头对着荆南一通比划尖叫。荆南会意点头,在木板上写了“受人之恩,无以为报,被迫为之”。

商鞅叹息一声,吩咐将猎户押回陇西原籍服徭役去了。

商鞅和三位大员商议到夜半,依景监三人的主意,立即图影缉捕公孙贾,以震慑潜藏的邪恶复辟者。商鞅反复思忖,没有采纳。一则,他认为公孙贾心思周密,既是有备而为,就未必还在秦国。二则,若公然缉捕,反倒会议论丛生,引起朝野不安。最后商鞅拍案,决定对公孙贾秘密查访秘密缉拿,一旦捉拿归案,立即明正典刑。四人一致认为,这件事由荆南去做最为合适。荆南欣然领命,连夜去秘密布置了。

商鞅回到寝室,已经是四更时分,荧玉已经昏昏酣睡了。偌大的燎炉中木炭行将燃尽,屋中已是有了寒气。商鞅用炭箕加了一些木炭,将火拨得熊熊旺了起来,屋中顿时暖烘烘的。

荧玉不期然醒了过来,见商鞅在拨弄燎炉,虽大感温暖,心中却过意不去,笑道:“我不教侍女们晚上进来,想不到却累了夫君。”商鞅笑道:“这不也好么?日后退隐山林,我还要为你俩做更多事。”荧玉感慨中来,长嘘一声道:“夫君,荧玉不好,流了骨血……”说着双泪长流。商鞅笑了起来,走近榻前轻轻为荧玉拭着泪水:“我的公主,别伤心了。要是我,也会那样做。”荧玉不禁喷笑道:“你也会有身孕么?真是。”商鞅笑道:“豁达之心,君上第一。这件事你办得好极,你是没看见君上大婚时的精气神,否则你是不会难过的了。等你能走动了,我们去看看他们如何?”荧玉笑道:“好也。羞羞他们。”商鞅大笑一阵,安慰荧玉道:“来日方长,我们日后再生一个还来得及,别上心了。”荧玉点点头“嗯”了声问:“如何今日公事完得忒晚?”

商鞅猛然心头一闪道:“荧玉,你有多久没去嬴虔府了?”

荧玉想想道:“五六年了。那个小侄女夏天偷着来过一次。哎,如何想起了他?”

商鞅将公孙贾和假犯人的事说了一遍,沉吟道:“你说公孙贾,会找嬴虔么?”

荧玉道:“不会。我这个异母兄长素来倔强,对公孙贾甘龙很是疏淡。”

商鞅摇头一叹:“仇恨,会使人变形。公孙贾可是一个大大警钟也。”

“要不,我明日去走走?”

商鞅笑道:“带病前去,不是明着告诉人有事么?好了再说。有人纵想变天,也还远着。”说着熄了铜灯,上榻安歇了。

荧玉偎着夫君,很快睡着了。商鞅久久不能安眠,片断的思绪零乱如麻,什么都在想,什么也没想。长夜难眠,对商鞅是极为罕见的。多少年来,他从来都是心无杂念挨枕即睡不知失眠为何物。近日来,他却总感到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压在心头,不时有一丝不安和警觉闪现出来。这绝不仅仅是秦孝公的病情,对于邦国的正面危难,商鞅从来都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秉性。他的直觉告诉他,这种不安和警觉,是一种朦胧的预感。这种感觉是从崤山遇刺开始的,是今夜发现公孙贾潜逃而明晰起来。猛然,商鞅想起了太子嬴驷的论断“秦国新法,尚未固本”。嬴驷为何如此断定?他发现了什么?警觉了什么?为何不明确地上书明……

商鞅蓦然坐起,看着燎炉中烘烘的木炭,穿好衣裳,走进了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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