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御书房,这位君王的表情就变得轻松许多了。
在商议正事的时候,他几乎没有任何表情,喜怒完全不形于色,仅在最悠闲的时刻,他会说一说心里话,比如现在。
“我的经历是一笔财富。”
拓跋什翼犍的声音有些萧索,但更多的是感慨和庆幸。
他一边欣赏着长安皇宫的建筑,一边说道:“我年幼为质,不到十岁就去了赵国,可谓受尽屈辱。”
“但同时,我有了读书识字,了解文明的机会。”
“石勒教会了我很多道理,让我在很年轻的时候就变得成熟。”
“所以当我回到代国的时候,我很快就想出了办法,积攒了不少力量,最终成功继位。”
燕凤只是静静听着,并不打断。
拓跋什翼犍道:“草原地广人稀,物产资源不足,竞争相当残酷,各部落也不和,想要真正有竞争力,是必须要团结起来了。”
“想要让这一群野蛮又桀骜的人团结起来,就必须要有一个真正顶得住事、压得住人的领袖,我尽力去做了。”
燕凤道:“陛下做得很好。”
拓跋什翼犍道:“但这不够,我们不能永远都生活在草原上,逐草而居,逐水而活,居无定所,靠着狩猎放牧为生。”
“我们建立的那些城池,放到这中原大地上来,无非就是小镇小县,根本微不足道。”
“草原的资源太有限了,穷尽心血也最多实现短暂的军事强大,无法做到长久的良性维持。”
“我们需要耕地,需要更稳定的生活方式,才能产出足够的利益,创造辉煌的文明。”
“这天下,汉人主导了千年了,我们争不过。”
“可各个民族南下之后,匈奴有皇帝,羯族有皇帝,氐族有皇帝,甚至连慕容鲜卑都有皇帝。”
“我们拓跋鲜卑,难道连他们都争不过么?”
燕凤笑道:“陛下雄才大略,乃经世之才,方有今日之成就。”
拓跋什翼犍道:“这源于长久的谋划,并非是一朝一夕突然实现的。”
“我在统一各大部族,收归各方势力的时候,就已经时刻关注天下各国的变化了。”
“首先我就注意到汉国这边的体系已经崩坏,刘曜年轻时期是个人杰,但年迈昏聩,残暴嗜杀,早已把这个摇摇欲坠的国家玩崩了。”
“他但凡有年轻时候一半的能力,都不可能压不住石虎。”
“或者,他那么完全没有能力,只要有两成的道德都行。”
“可惜他都没有。”
说到这里,拓跋什翼犍道:“我统一部族之后,就已经在谋划铁弗了,就是料定了汉国必然崩塌。”
“谁知道唐禹突然崛起,联合苻坚、谢秋瞳、冉闵、慕容垂等人,彻底改变了北方的局势,连续灭了两个国家。”
“这让我意识到了唐禹的可怕,很早就把他当作了对手。”
“王猛的出彩我是没有想到的,他竟然短时间内稳住了秦国的局势,帮助秦国不断富强。”
“我被迫放弃了对铁弗的图谋,转而去打冉闵的主意。”
“因为冉闵勇猛有余,治理不足,羯人贵族又太过顽固,我看出了机会,料定王猛苻坚一定会吃掉他,我们可以趁机吃下一块大肥肉,奠定南征的基础。”
“谁知道谢秋瞳又突然插了一脚,竟然和冉闵结盟了,重创了秦国,稳住了冉闵局势。”
“这其中,依旧有唐禹在影响。”
他停了下来,回头看向燕凤,笑道:“但这给了我启迪,让我意识到,苻坚容不下唐国了。”
“唐禹的体系做得太好了,完全不受世家控制,通过土地吸纳人口,通过人口又反馈土地,夯实税基,实现了国力的稳步增长。”
“这种增长,足够让所有人睡不着觉了。”
“我猜到他们必然有一战,便再次想起了铁弗,暗中渗透了刘卫辰。”
“最终,趁着他们打得如火如荼的时候,趁着苻坚王猛回不了头的时候,才终于打了进来,将这片土地吞下一大块。”
燕凤道:“陛下深谋远虑,微臣佩服,只是这世家…”
拓跋什翼犍摆手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我不恨世家,但世家确实太富有了。”
“我们是鲜卑族,我们要尽快消化这里,统治这里,迅速壮大,只有一个办法,就是百姓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