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远征离开后没多久,贺永昌提前送来了九县干部基础材料。
距离陈默要求的期限还有两天,文件却已经装了满满两个档案袋。
“陈书记,基础履历和近三年考核结果先整理出来了。”贺永昌把材料放到桌上,“监督检查和整改情况还在同纪委、审计部门核对,后续再补。”
“辛苦了。”陈默说完,翻开目录。
材料包括九个县县委书记、县长、常务副县长和组织部长的简历、任职文件、年度考核等次及组织部门形成的简要评价。
格式统一,内容整齐。
大部分干部的评价都由“政治素质较好”“工作思路清晰”“能够驾驭复杂局面”几类表述组成。
优秀干部与普通干部之间的区别,主要体现在“较强”“较为突出”和“比较扎实”几个词上。
如果只看这份材料,永州的县级干部队伍几乎没有明显短板。
陈默没有立刻评价材料好坏,而是翻到新田县委书记郑博文那一页。
“郑博文近三年有两次优秀?”陈默问了一句。
“是。”贺永昌回答,“新田县经济基础较弱,他任职后招商和固定资产投资增速比较明显,班子团结方面评价也不错。”
“省级环保督察连续两次指出的新田化工园区问题,在考核时怎么体现?”陈默又问。
贺永昌怔了一下后,很快回应道:“环保整改是考核的一部分,但年度考核是综合评价,不能因为一项工作存在不足,就否定干部的整体表现。”
“这个原则没问题。”陈默说道,“我想知道的是,当时考核材料有没有记录这项不足。”
“完整考核报告里应该有。”贺永昌应着。
“把原文附上,不要重新概括。”陈默交代了一句。
“好。”贺永昌应了一个字。
陈默又翻到青川县县长丁修远的材料,看完后,问道:“省审计部门前年指出,青川一笔移民搬迁物资采购验收资料不完整,整改状态现在是什么?”
“县里报过完成整改。”贺永昌说道,“具体复核情况,组织部没有直接掌握。”
“那就在材料里写‘县里报送完成,复核情况待核’。”陈默说道,“不能因为组织部不负责审计,就把这项信息完全省略。”
贺永昌点头应道:“我回去让干部处补充。”
陈默继续往后翻,发现材料最后附着一张只有一页的《近期县级干部交流参考名单》,名单上共有七个人。
嘉河县县长王志强、清河县县长张景和、云山县县长孙丽华都在其中。
每个人名字后面的理由很简单,都是“任现职时间较长,建议适时交流”。
“这张名单是什么时候形成的?”陈默问道。
“上个月组织部内部摸排时形成的。”贺永昌回答,“只是工作底稿,不是正式方案。”
“为什么放进这次材料?”陈默又问。
“您要看九县干部情况,我考虑到有些人已经进入交流视野,就一起附上,便于您全面掌握。”贺永昌平静地应着。
“拟交流到什么岗位?”陈默再问着。
“还没有最后确定。”贺永昌说道,“市政府和有关部门有过一些意见,组织部正在综合。”
“谁提出的意见,什么时候提出,原始记录一并保留。”陈默说道,“任职时间长可以是交流的理由,但不是唯一理由。还要看工作是否需要、岗位是否匹配,以及调整后是平职交流、提拔使用还是实际降用。”
贺永昌脸色一变,但还是平静地应道:“陈书记,这些都还在酝酿阶段。”
“酝酿可以。”陈默合上材料,“没有形成正式方案以前,不要向相关县区传递任何暗示。尤其是嘉河正在核验,不能让干部调整干扰正常说明问题。”
“明白。”贺永昌已经知道陈默不好对付了,应了两个字。
“另外,第一次常委会暂缓的交通、住建和环保三个岗位,与这份县级干部交流名单分开整理。”陈默说道,“不要把两个不同来源、不同目的的方案混在一起。”
“是。”贺永昌就完,就离开了。
陈默把那张参考名单单独复印了一份,原件仍按组织部材料顺序放回。
他没有因为王志强刚刚向市委提供原始账目,就认定组织部准备调整王志强是在报复。
名单形成于他到任以前,这个时间能够从组织部底稿中核对。
但嘉河核验尚未结束,如果此时突然将王志强调离县长岗位,不论调整本身是否合理,都会影响核验工作的连续性,也会向其他干部释放一种危险信号:谁把问题讲清楚,谁就可能先离开岗位。
更重要的是,所谓“交流”必须与干部职级和岗位责任相匹配。
正处级县长调任副处级市直部门副职,如果没有明确安排和充分理由,就不能用一句“换个环境锻炼”轻轻带过。
陈默把王志强的名字放入嘉河县档案,却没有贴上任何标签。
他只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核对名单形成时间、调整依据及拟任岗位;核验期间保持工作连续。”
接近中午,嘉河联合核验组送来了第一批原始材料。
财政局提交的是征地补偿资金拨付凭证和平台公司往来账,自然资源局提交的是征地批复、补偿方案和农户签收清册,人社局则提交了近两年园区欠薪投诉登记。
各部门的数据没有重新汇成一张表,而是分别盖章、分别签字。
陈默先看征地补偿清册,一千八百余万元资金总额与王志强送来的账目一致,九百余万元转入平台公司的时间、审批文件和银行凭证也能够对应。
新发现的问题不在资金去向,而在归还方案。
县政府常务会议原定三个月内归还,资金来源写的是“后续土地出让收益”。可当时列入计划的三宗土地,有两宗因规划调整没有挂牌,另一宗流拍。
三个月期限届满后,县里没有重新确定还款来源,只在县委财经委员会会议纪要里写了一句“待条件成熟后统筹解决”。
一个有明确期限的临时拆借,就这样变成了没有期限的历史挂账。
人社部门的材料也显示,园区近两年共登记欠薪投诉二十七起,已经办结十六起,剩余十一起中有七起超过规定办理期限。其中三家企业仍在享受厂房租金减免或者设备补助。
这不等于企业一定存在骗补,却至少说明财政扶持与劳动保障信息之间没有及时互通。
市委掌握的,不应只是企业签约时的投资额,也应包括企业是否正常经营、是否按时发放工资、是否履行原有协议。
陈默没有直接在材料上作结论,只批了一句话:“请核验组继续查明还款责任、欠薪处置与企业扶持政策之间的衔接情况,所有结论以原始材料为依据。”
下午,韩敬川打来电话,他说道:“陈书记,第一批材料您看到了吧?”
“看到了。”陈默说道,“目前几个部门的数据能够对应。”
“明天我准备带核验组去嘉河,分别找县委、县政府和开发区谈话。”韩敬川说道,“县里希望先统一作一份情况说明,避免不同部门说法不一致。”
“可以形成县级综合说明,但不能代替各责任单位分别说明。”陈默说道,“不同部门口径不一致,不一定是坏事。先把差异摆出来,才能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韩敬川沉默了一下后,应道:“如果县里干部各说各话,容易造成相互推责。”
“那就让每个人对自己掌握的事实签字。”陈默说道,“核验组负责判断,不需要县里事先把所有话统一成一个版本。”
“好,我按这个要求办。”韩敬川应完,就挂了电话。
而陈默在结束这个通话后,又在嘉河档案的目录上补了一项:县级综合说明与各单位独立说明分别留存。
这正是九县档案需要建立的原因,一份经过层层修改的综合汇报,看起来最完整,也最容易把具体责任磨平。
只有将原始数据、部门说明、会议决策和后续执行分开保存,才能看出一项问题是怎样形成,又是在什么环节失去控制。
第二天上午,陈默主持召开到任后的第二次市委常委会,会议议题不多,主要研究近期民生事项和嘉河核验工作安排。
杨国成先汇报了市政府的处理意见,嘉河县财政先从园区管理经费和县级预备费中调剂一部分资金,优先补发被征地农户的补偿尾款;
平台公司占用的九百余万元另行制定还款计划,不再等待不确定的土地出让收入。
欠薪问题则由人社部门逐户核实,企业仍有履约能力的限期支付,确实经营困难的依法处置,涉及财政补助的同步检查补助条件是否持续满足。
“市政府的方向是先解决群众眼前的问题,再继续查责任。”杨国成说道,“不能等所有调查结束以后才补钱。”
“我同意。”陈默说道,“查清责任与纠正问题可以同步进行。老百姓不应为干部之间怎样划分责任继续等待。”
杨国成看了陈默一眼,轻轻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