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醒了。所以我不是去烧火,只是去看看。”陈默应着。
“你心里真这么想才行。”施耀辉说道,“小陈,你过去面对的大多是案子。”
“案子里总要分出守法和违法、清白和有罪。地方工作却不能先用这种眼光划线。”
“一个项目停滞,可能有人谋利,也可能是规划变了、资金断了、手续卡了。”
“一个干部汇报时避重就轻,可能是作风有问题,也可能是怕新书记否定过去几年的工作。”
“你要查明原因,不是先替原因找一个人承担。”
陈默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施耀辉继续说道:“还有,到了市委书记这个位置,不要急着寻找所谓自己人。”
“真正能成为你依靠的,不是逢迎你的人,而是愿意对事实负责、能把工作做成的人。”
“纪委、政法和组织部门都不是你建立个人权威的工具。可以依规使用权力,不能把公共权力变成人情关系的延伸。”
“师叔,我给您打这个电话,就是怕自己不知不觉走回办案的老路。”陈默坦诚说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后,施耀辉的声音终于不再那么严厉:“能意识到这一点,说明这些年的亏没有白吃。”
“去看吧。少听结论,多问依据;少看表态,多看结果。”
“如果真发现问题呢?”陈默问道。
“小问题按职责解决,复杂问题集体研究,纪律问题交给纪委。确需上报的,再按程序上报。”施耀辉说道,“别给我打电话请示永州哪名干部能不能动,我也不会替你决定。”
“明白。”陈默应道。
“最后一句。”施耀辉说道,“恭喜你。位置来得不容易,别糟蹋了。”
不等陈默回应,电话已经挂断。
陈默放下手机,重新翻开记事本,在“摸底”后面补了两行字:只记事实,不作预判。
正常链条与私下报信,分开核实。
做完这些后,陈默才去了自己的办公室,市委办公室主任方正清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茶。
“陈书记,您这么早?”方正清把茶放到桌角,“食堂给您留了早餐,在二楼小餐厅。”
“谢谢,我一会儿去吃。”陈默抬头说道,“方主任,今天的安排调整一下。”
方正清立即打开文件夹后,说道:“您说。”
“上午下去看看,去嘉河县。”陈默说道,“不召开汇报会,不安排沿途迎接,也不用县里专门准备接待。”
方正清怔了一下,谨慎地问道:“陈书记,您刚到任,是不是先在市里和班子成员谈一谈?”
“杨市长那边也说,想找时间向您汇报市政府工作。”
“杨市长的汇报我会安排。”陈默没有回避,“上午先去嘉河。不是正式调研,只是熟悉路和基本情况。”
“需要提前通知嘉河县吗?”方正清问道。
“车辆出发后,再按正常程序通知。”陈默说道,“既不要让县里毫无准备,也不要给他们留出专门布置路线的时间。”
“那我陪您去。”方正清说道。
“可以。再带一名熟悉县区数据的同志,其他人不必跟。”陈默吩咐道。
九点后,三个人从市委大院出发。
司机田小军三十岁出头,话不多,开车很稳。
方正清坐在副驾驶,市委政研室综合处副处长贺明坐在后排另一侧,腿上放着嘉河县近三年的统计简表。
车子驶出市区后,方正清拿出手机,按照陈默的要求通知嘉河县委办公室。
电话打完,他又低头发了一条信息。
陈默从后视镜里看见了这个动作,却没有询问。
市委办公室主任在主要领导出行时需要联系很多人,仅凭一次发信息,什么也证明不了。
可在永州另一头,杨国成的秘书小黄确实很快收到了方正清的消息。
“陈书记去嘉河,轻车简从,预计十点四十左右到。”
小黄没有回复,只将消息转发给了杨国成。
几分钟后,嘉河县委书记杜明川接到了提醒。
从市区到嘉河县,主要走一条修建多年的省道。前半段路况尚可,越接近嘉河,修补痕迹越密集。有两处路面塌陷,车辆必须减速绕行。
“这条路多久没有大修了?”陈默问道。
方正清回头说道:“省道是九十年代修的,后来做过几次养护。前几年市里报过改造项目,但资金一直没有完全落实。”
“没有落实,是省里没批,还是市县配套拿不出来?”陈默继续问。
方正清一时答不上来,看向贺明。
贺明翻开简表说道:“初步方案要求市县配套四成,嘉河县财政困难,连续两年没有列足配套资金。后来项目概算上涨,又重新做了调整。”
“把历次申报、概算调整和资金来源整理出来。”陈默说道,“还要看这条路的实际车流量和货运量。”
“好的。”贺明立即记下。
道路两侧是成片农田和村庄。偶尔能看到新建的两层小楼,更多的还是低矮旧房。
几个村口停着开往外地的长途客车,车窗上贴着江城、临江和沿海几座城市的名字。
十点半左右,嘉河县委办公室打来电话,询问陈默是否直接前往县委大院。
“先去县里,再看园区。”陈默没有故意改变路线。
车子进入嘉河县城时,陈默没有马上评价好坏。
县城主街不宽,沿街建筑新旧混杂。
几家早餐店仍有客人,五金铺门口堆着水管和农具,也有不少商铺关着门,玻璃上贴着转让告示。
一条支路正在铺设排水管,施工围挡占去半幅路面。学校门口停着几辆送迟到学生的电动车,车辆经过时有些拥堵。
县委大楼前站着五六名干部,嘉河县委书记杜明川五十多岁,身材微胖,快步迎上来握住陈默的手:“陈书记,欢迎您来嘉河调研。”
“通知来得急,准备不周,请您批评。”
“今天不听完整汇报,也不检查接待。”陈默说道,“先简单了解情况,再去园区走一走。”
会议室里已经摆好了茶水和水果,杜明川递上一份装订整齐的材料,介绍嘉河县近三年的发展情况。
材料显示,去年全县地区生产总值增速百分之六点八,农业产值增长百分之四点五,工业园区登记入驻企业四十七家,带动就业一万两千余人。
陈默没有立即质疑,而是把材料递给贺明后,说道:“四十七家企业里,规上企业多少家?去年实际缴纳税收多少?连续十二个月有用电记录的有多少?”
杜明川脸上的笑容停了一瞬,但很快汇报道:“规上企业的具体数量,我让园区负责同志汇报。税收和用电情况分属不同部门,今天来得急,还没有合并到这份材料里。”
“没关系。”陈默说道,“先去现场。”
工业园区距离县委大院不到三公里,园区门口的不锈钢拱形门头擦得很亮,两边挂着新红灯笼。
进入园区后,道路却显得空旷,几栋厂房铁门紧闭,院墙边已经长出杂草。
食品加工区有三家企业正在生产,门口停着货车,空气里飘着粮食烘烤的味道。另有几栋厂房没有挂牌,窗户上积着灰。
陈默走进一家正常生产的食品企业,先去了车间,又到装卸区看了看。
负责人介绍,企业一百七十多名工人,旺季能增加到二百五十人,产品主要销往江城和楚江省。但省道通行能力差,货车雨季经常堵在塌陷路段,运费比临江市同类企业高出不少。
离开这家企业后,一行人走到机械制造区。
整排厂房只有两家开着门,其中一家车间里三台老式机床正在运转,工人不足二十人。
“杜书记,材料里的四十七家,是签约数、注册数,还是实际投产数?”陈默问道。
“登记入驻数。”杜明川解释,“有些企业受市场影响暂时停产,还有一些正在办理设备进场手续。”
陈默转头看向县长王志强:“王县长,你掌握的实际投产数是多少?”
王志强推了推眼镜,停顿片刻后说道:“最近一个季度有稳定生产记录的,大约十三家。”
“其他企业里,有七家季节性生产,九家处于停产或者半停产状态,剩下的基本没有形成产能。”
杜明川的脸色有些僵硬,马上补充道:“企业经营受市场波动影响很正常。县里正在研究扶持措施,不能简单用现在开没开门判断项目成败。”
“这句话有道理。”陈默没有顺着任何一方下结论,“所以不能只靠今天走一圈判断。”
他看向贺明说道:“回去以后调四组数据:税务申报、工业用电、社保缴纳、财政补贴。按企业逐一对应,连续三年都列出来。”
贺明立即记下,杜明川想说什么,最终没有开口。
新材料产业园位于园区最里面。围挡上印着规划效果图,里面却只有一片平整过的土地。奠基牌上的日期是去年三月,土地中央没有施工机械,也看不见开工痕迹。
“项目为什么停了?”陈默问道。
杜明川回应:“投资方融资出现问题,县里正在协商新的合作方。”
“县里投入了多少?”陈默又问。
“前期征地、道路和管网,大概投入了八千多万。”杜明川回应着。
“资金来源呢?”陈默问。
“一部分财政资金,一部分平台公司融资。”杜明川继续回应着。
陈默没有继续追问,只让贺明把项目立项、土地征收、平台融资和招商协议全部列入待调材料……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