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放下筷子,没急着反驳,只是看着他们两个人。
“汪省长,沈总,你们说的都是道理。”陈默语气平静,“可我来江北,不是来帮谁找台阶的。”
“我今天要的是结果,不是口头配合。”
“排污口要关,非法采砂要停,过闸和码头上的灰色交易也要断。”
“时间可以给,底线不能退。”
沈傲君的笑意淡了些,应道:“陈局,凡事都要讲个轻重缓急。”
“你现在这么硬,真把链条掐断了,后面一串企业倒下去,谁来负责?”
“该谁负责,谁负责。”陈默抬眼看她,声音不高,却很硬,“企业违法,不是我造成的。”
“利益链条藏得再深,也不是护身符。”
“要是今天因为你们几句话我就退一步,明天我在长航局就不用干了。”
汪正坤的脸色微微沉了下去,停了几秒,才缓缓开口说道:“陈局长,话不要说得太满。江北省的情况,你未必真的摸透。”
“我不需要摸透所有人。”陈默看着汪正坤回应着,“我只需要摸透一件事:长江是国家的,不是谁的自留地。”
“谁想把它当成利益通道,我就查谁。”
包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沈傲君看着陈默,眼神里没有怒,反而多了点说不清的兴味。
汪正坤则把杯子放回桌上,没再劝,只是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他知道,这顿饭没把陈默劝动,但至少把底牌看清了。
陈默不吃软的,也不怕硬的。那接下来,就只能换别的法子。
饭局散的时候,陈默从窗边往楼下看了一眼,蓝凌龙的车还停在侧门外,稳稳当当。他心里更定了几分,转身离开时脚步没有一丝迟疑。
陈默一走,汪正坤和沈傲君互相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可彼此都清楚,想拉陈默入局,还得想别的招。
而陈默和蓝凌龙回到江南后,陈默直接来到了长航公安局的指挥中心。
这个指挥中心在长航局办公楼的负一层,是一个半地下的大厅。
面积不大但设备很先进,正面墙上是一块巨大的led屏幕,屏幕上投射着长江干线从平江到入海口总长两千八百公里的实时航道监控画面。
画面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颜色的光点:蓝色的是正常航行的货轮,绿色的是长航局的执法船和航标维护船,而红色的是被标注为可疑目标的船只。
红点的数量多得吓人,光是三江交界那一小片水域,红点就密集得像一团血迹。
赵铁军站在大屏幕前面,手里拿着一个激光笔。
他今天穿的是作训服,袖口扎得紧紧的,腰上别着手枪和对讲机,脚上的作战靴擦得锃亮。
他的身后站着长航公安局的几十名骨干干警,全部穿着统一的深蓝色特勤服,荷枪实弹,列成了两排整齐的队列。
看到陈默走进来,所有人同时立正。
“报告陈局长,长航公安局全体干警集结完毕,听候您的指示!”赵铁军的声音在地下大厅里回荡,铿锵有力,像是一把刀砍在木头上的声音。
陈默走到大屏幕前面,仰头看着上面那些密集的红点。
他的手背在身后,站得很直,影子被大屏幕的蓝光投射在地面上,又高又长。
“赵局长,给我说说这些红点。”陈默说了一句。
赵铁军举起激光笔,红色的光点落在了屏幕的中段位置。
“陈局,这是长江中游的三江交界水域,也就是您上任那天出事的地方。”
“目前在这片水域常年活动的非法采砂船有四十多艘,全部隶属于三江联盟或者它的关联组织。”
“他们白天采砂,晚上倾倒废料,两头赚钱。”
“采出来的砂石通过地下渠道卖给各地的建筑工地,一吨砂子的利润超过五十块。”
“四十多艘船,一天下来的利润至少几十万。”
光点移到了上游,“这是平江到荆城段。这里的情况更复杂,因为紧邻三峡大坝。”
“有一批非法船只冒用合法船舶的ais信号,在夜间偷偷通过船闸运送未经报关的货物。”
“我们截获过一份情报,说里面可能有走私的稀有金属和电子元器件,但一直没有抓到实证。”
光点又移到了下游,“这是金陵到入海口段。这里的主要问题是非法排污。沿江的化工企业通过暗管和运输船,把未经处理的工业废水直接排入长江。”
“我们之前截获过一艘装满化工废液的运输船,但被地方海事局以管辖权争议为由放了。放了以后那艘船第二天就改了船名和船号继续干。”
陈默看着那些红点沉默了很长时间,四十多艘非法采砂船,不明货物走私,化工废液直排长江。
三江联盟只是冰山一角,水面下的东西比他之前掌握的情况还要严重得多。
“赵局长,你的特勤队有多少人?”陈默又问道。
“满编四十人,目前在岗三十六人,全部是退伍军人出身。”赵铁军应着。
“巡逻艇多少艘?”陈默又问。
“大型巡逻艇八艘,高速快艇十二艘,全部检修完毕可以随时出动。”赵铁军又回应着。
陈默点了点头,他转过身来面对着那几十名干警。
这些人的年龄从二十出头到四十多岁不等,有的脸上还带着学生气,有的已经被江风和阳光晒得黝黑粗糙。
但他们的眼神都是一样的,亮得像是刚从磨刀石上磨出来的刀锋。
这些人跟赵铁军一样被捆了太久了,今天他们终于等到了一个愿意给他们解开绳子的人。
“同志们,”陈默的声音在指挥中心里回响,不高但很清楚,“我知道你们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以前有人告诉你们长江上的事情很复杂,牵扯到各省各地的利益不能轻举妄动。”
“以前有人告诉你们抓了人也会被放出来,查了案也会被压下去,干多干少一个样。”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张绷紧了的面孔。
“但今天我告诉你们,那个时代结束了。”
“万里长江是国家的经济大动脉,不是黑恶势力的提款机,不是非法排污的下水道,更不是地方保护主义的后花园。”
“从今天起长航公安要做的只有一件事:让这条江干干净净。”
他转身走到大屏幕前面的操作台旁边,台上有一排控制按钮,最中间的那个是红色的,上面标注着“紧急调度”四个字。
赵铁军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说道:“陈局,行动代号‘利剑’,长江全线十二个巡逻基地已经进入待命状态。您一声令下,我们就出发。”
陈默看了他一眼,赵铁军的黑脸膛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但他的瞳孔在微微扩张,那是一种极度兴奋的生理反应。
五年了,这个被绑住手脚的猛人终于可以放手了。
陈默按下了红色按钮,大屏幕上的画面切换了。
通讯频道打开,十二个分布在长江各段的巡逻艇基地同时上线,屏幕上弹出了十二个实时画面窗口:码头上的快艇正在解缆,全副武装的水警正在登船,柴油机的轰鸣声通过通讯系统传了过来,混合着水浪拍打船身的声音。
“长航公安全体注意,我是局长陈默。现在我宣布‘利剑’行动正式启动。目标:长江干线全线非法采砂、非法排污和非法过闸活动。”
“各单位按照预定方案执行,遇到抵抗,依法强制。”
他的声音通过加密通讯频道传遍了整条长江,指挥中心里爆发出了一阵低沉但有力的欢呼。
赵铁军的拳头攥得咯吱作响,他转过身大吼一声:“全体出发!”
大屏幕上十几个绿色光点同时从各自的码头驶出,像一把把利剑刺入了长江浑浊的水面。
陈默站在大屏幕前面看着那些光点在黑暗的江面上高速移动,每一个光点的背后都是一群等了太久的水警,每一艘巡逻艇的船头都劈开了一道白色的浪花。
不到十分钟前方就传来了第一个汇报,赵铁军亲自带队的快艇在三江交界水域发现了第一批目标,四艘非法采砂船正在趁夜作业。
“全部拿下。”赵铁军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简短而果决。
陈默正要松一口气,屏幕上突然弹出了一条新的通讯窗口。
前方侦察艇的报告,声音急促,带着明显的紧张。
“陈局!前方紧急报告!我们的艇队在进入三江交界深水区的时候遭到了拦截!”
“江北省地方海事局的三艘执法船横在航道上,打着探照灯要求我们停船!”
“他们声称这是江北省管辖的内河水域,要求我们立刻掉头,否则将按照越界执法处理!”
指挥中心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陈默身上。
这是他们最怕的事情,以前每一次行动最终都是在这一步被卡死的。
地方海事局的船一拦,上面的电话一打,行动就泡汤了。
五年了,每一次都是这样。
陈默的眼神一凛,他走到操作台前面,看着大屏幕上三个新出现的橙色光点。
那三个光点横成一排堵在航道正中央,像三道铁门一样挡住了绿色光点的去路。
“把对方船只的信息调出来。”陈默说话了。
操作员飞快地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的角落里弹出了一个信息窗口:三艘船分别是江北省地方海事局的“鄂海巡0801”“鄂海巡0803”和一艘没有ais信号的不明船只。
没有ais信号,一艘没有身份标识的船混在海事局的执法船队里,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问题。
陈默拿起通讯器,声音冰冷如刀地说道:“告诉他们,长江干线是中央直管航道,不存在越界一说。”
“根据交通部二号令,长航公安对长江干线全线拥有治安管辖权。”
“他们的船如果在三十秒内不让开,就把他们的船牌号和指挥官姓名记下来,我亲自给江北省省长打电话。”
“另外告诉他们,队伍里那艘没有ais信号的不明船只,如果不立刻亮明身份,我方将按照可疑目标处置。”
通讯频道里短暂地沉默了一下,大屏幕上那三个橙色光点没有移动。
然后赵铁军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像是一只出笼的猛虎在咆哮。
“全体听令!不要停船!全速前进!”
大屏幕上绿色光点猛然加速,直直地冲向了那道橙色的封锁线!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