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映雪心里微微一暖,她知道,陈默这不是疏远,而是在保护她。
“好。”她低声应道。
第二天一早,李长锋的反击就来了。
一上班,办公室内部就发了一份分工调整征求意见稿。
稿子写得很漂亮,为进一步提升机关运行效率,优化文件流转机制,减轻重点岗位工作压力,拟对办公室部分职责进行临时调整。
江映雪原本分管的机要流转、档案调阅和会议纪要,被分别划给了两名副主任和一个老资格科长。她只保留综合协调、接待安排和一般性文字把关。
九点十五分,人事处又补了一份备案说明。
九点半,李长锋以“加强资料流转管理”为名,召集几个处室负责人开了一个小范围碰头会。
会上,李长锋说得很冠冕堂皇。
“最近局里工作节奏加快,资料调阅频次明显增加。”
“越是这个时候,越要讲程序、讲纪律、讲边界。任何处室、任何个人,调阅历史档案都必须有书面依据,不能因为工作紧急,就绕开制度。”
几名处长纷纷点头,财务处长王德厚虽然脸色难看,却还是硬着头皮表态道:“财务资料涉及资金安全和个人隐私,必须严格审批。”
刘处长也说道:“基建档案牵涉招投标原始材料,不能随便复印、外传。”
航道处周处长更谨慎地说道:“过闸指标数据涉及跨省协调,有些还牵涉企业商业信息,调取时最好经过分管领导审核。”
这些话单独听,每一句都没问题。
可连在一起,就是一张网,一张专门罩向陈默和赵铁军的网。
陈默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江映雪按正常流程送来的会议纪要,笑了一下。
李长锋动作很快,快得正好,他拿起笔,在会议纪要旁边写了四个字:照章执行,然后签了名。
江映雪拿到签批时,眼神微微一动。她没有多问,只把文件夹抱在怀里,像平常一样退了出去。
中午之前,局里又开始有风声传出来。
有人说新局长太锋利,一顿饭把几个处长吓得不轻;
有人说陈默不懂长航局的复杂性,拿部委那套打法来地方水面上硬压,迟早要撞墙;
还有人说赵铁军最近调档太频繁,公安线是不是要越权查行政审批。
这些话没有一个明确源头,却像细小的水草一样,悄悄缠上了每个处室。
陈默没有压,他让它们传。
下午两点,沈傲君的电话打进了陈默办公室。
不是私人手机,而是通过江海集团办公室打到长航局总机,再由办公室按流程转进来的。
这个细节,让陈默挑了一下眉。
沈傲君学聪明了,电话接通后,沈傲君的声音不再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带着太明显的攻击性,而是沉稳了许多。
“陈局,打扰您工作了。我是沈傲君。”
“沈总。”陈默语气平静,“有什么事?”
“昨晚李局长转交卡的事情,我听说了。”沈傲君开门见山,“这件事是我考虑不周,我原本只是想表达合作诚意,但方式不合适,给您添麻烦了。”
陈默没有接她的道歉,只说道:“卡已经封存,后续按程序处理。”
“应该的。”沈傲君没有辩解,“所以我今天不是为那张卡打电话。”
陈默不动声色地问道:“那是为什么?”
“江海集团愿意配合长航局做一次历史过闸数据自查。”沈傲君说道,“过去几年,民营航运企业和长航局之间确实存在一些不规范、不透明的灰色地带。”
“您现在要整顿长江航运秩序,企业不能只等着被查,也应该主动把账摆出来。”
陈默眼神微动,这话说得太准。准确地说,准得不像临时想出来的。
沈傲君继续说道:“我想向您当面汇报一个方案,暂定名字叫绿色航运自查倡议。”
“由江海集团牵头,联合几家民营航运企业,主动提交历史过闸、排队、缴费、处罚记录,配合长航局建立一个阳光过闸平台。”
陈默没有说话,沈傲君也不催,她很清楚,自己不能再用花篮、饭局、金卡那套东西靠近陈默。
那些东西会让陈默警惕,真正能让他不得不见她的,是工作,是治理,是一份看起来合理、合情、甚至对他有帮助的方案。
“沈总。”陈默终于开口了,“你这份方案,是给我递梯子,还是给江海集团洗白?”
沈傲君轻轻笑了一下,这一次,她的笑声很轻,没有妩媚,反而带着一点坦然。
“都有。”她说道,“陈局,我不骗您。江海集团要活,就必须证明自己还有治理价值。”
“您要整顿长江航运,也需要有人先站出来打破企业之间的沉默。”
“我们各取所需,不丢人。”
陈默听着这句话,反而比听那些漂亮话更舒服一点。
太漂亮的话,多半有坑。
这种把利益摆在桌面上的话,至少说明对方知道自己面对的是谁。
“方案发到局办公室。”陈默应道,“按企业来文登记。”
“已经让人送过去了。”沈傲君说道,“但有些内容不适合在纸面上写太细,我想请您给我半个小时,当面说明。”
陈默淡淡说道:“沈总,昨天的事刚发生,你今天就约我当面说明,不怕别人误会?”
沈傲君停了一秒后,说道:“怕,但我更怕您把江海集团直接划到对立面。”
陈默没有说话,沈傲君的声音放缓了些:“陈局,我承认,我对您这个人有兴趣,不是单纯的工作兴趣。”
“可我也知道,您现在最反感的就是别人拿私人心思干扰工作。”
“所以这一次,我按流程递方案,按规矩约时间。”
“您可以带办公室的人,可以录音,可以把会面放在长航局会议室,我只求您看一眼方案。”
这句话已经不是普通邀约,坦白、克制,又留足了台阶。
她没有否认自己的心思,却把所有动作都放进工作流程里。
这就是沈傲君厉害的地方,她若只用美色,陈默可以拒绝;
她若只用利益,陈默可以防备;
可她偏偏把美色、利益、能力和对局势的判断揉在一起,摆成了一份不得不看的治理方案。
陈默沉默片刻,说道:“明天下午三点,长航局第二会议室。你带方案,办公室、航道处、财务处各派一人列席。”
沈傲君很快应道:“好。”
电话挂断后,陈默没有立刻放下听筒,他忽然意识到,沈傲君比他预想的更难缠。
这个女人不是单纯扑上来,她是在修路,一条合情合理、让他不能轻易拒绝的路。
陈默拿起手机,拨通了蓝凌龙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怎么?”蓝凌龙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困意,“陈大局长,你不是让我待在洋州吗?”
陈默开门见山地说道:“来江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后,蓝凌龙笑了起来,说道:“这么快就想起我了?”
“沈傲君要见我。”陈默说道,“她递了一个绿色航运自查方案,明天下午到长航局开会。”
蓝凌龙那边的语气立刻清醒了,说道:“她这是换打法了。”
“所以我需要你来。”陈默应道,“不进长航局,不露面。”
“你从外围观察沈傲君,查她最近见了谁,身边助理换没换,江海集团有没有在做材料清洗。”
“尤其注意,她有没有查萱萱和我身边的人。”
蓝凌龙哼了一声后,说道:“你早这么说,我就不用白跑一趟回洋州了。”
陈默应道:“这次不一样,现在她主动递方案,已经进了工作流程。”
“我要看她到底是来合作,还是来布局。”
“明白。”蓝凌龙应道,“我今晚到。”
“到了以后不要来局里。”陈默叮嘱,“住外面,和小雨保持联系。”
“知道。”蓝凌龙顿了顿,又说道,“哥,你这次让我回来,是因为沈傲君难对付,还是因为你怕自己看不清她?”
陈默沉默了一瞬后,应道:“都有。”
蓝凌龙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后,说道:“行,至少你这次诚实。”
当晚九点四十,蓝凌龙再次到了省城。
这一次,她没有给陈默打电话,也没有去长航局附近露面。
她在车站外换了一辆不起眼的网约车,直接去了江海集团总部附近的一条支路。
江海集团的大楼灯火通明,蓝凌龙坐在街角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没怎么喝的热咖啡,手机屏幕上开着一张简易地图。
她换了一件灰色连帽外套,帽檐压得很低,整个人混在人来人往的夜色里,几乎没有存在感。
十点二十,沈傲君从大楼里走了出来。
她没有穿白天那种攻击性很强的酒红色衣服,而是换了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里面是浅色衬衫,头发也束了起来。
那种艳丽还在,却被她刻意压住了几分,更多显出来的是女企业家的干练和克制。
蓝凌龙远远看着,心里冷笑了一下,这个女人果然聪明。
她知道陈默不吃艳压那一套,马上就把自己调成了能谈事的样子。
沈傲君身边跟着两个助理,其中一个抱着一摞文件夹,文件夹最上面贴着蓝色标签:绿色航运自查倡议。
另一个助理低声问了句什么,沈傲君停在车边,声音不高,却刚好被蓝凌龙借着夜风捕捉到一两句。
“明天不谈私人话题。”沈傲君说道,“先谈数据,再谈平台,最后谈企业自查。”
“陈默这种人,不能让他觉得你是去缠他的,要让他觉得你是去解决问题的。”
助理点头应道:“那苏小姐那边的资料……”
沈傲君的眼神一下子冷了起来,说道:“公开信息可以看,别碰她。陈默护得紧,常靖国那边也不是摆设。”
“我们要知道分寸,不是去找死。”
蓝凌龙手里的咖啡杯微微一顿,沈傲君又说道:“还有陈默以前那些关系,整理可以,但不要乱传。”
“我要看的不是八卦,是他的边界。他怕什么、守什么、欠什么,这些比项目资料更重要。”
说完,她弯腰上了车,黑色轿车很快驶入夜色。
蓝凌龙没有跟车,她只是把刚才听到的几句话记进手机备忘录里,又拍下了江海集团门口那辆车的车牌。
这个女人不是单纯的美人计,她在拆陈默这个人。
从工作拆到感情,从底线拆到软肋,再把自己包装成一个既能提供治理方案、又懂得进退分寸的合作者。
蓝凌龙把手机收起来,眼神慢慢冷了下去,这就有意思了。
陈默让她来省城,看来一点也不多余。
而长航局这边,陈默站到窗边,楼下的长航局大院看似平静,几辆车停在树影里,门卫室亮着一盏小灯。
可陈默知道,从今晚开始,局里的针对、企业的靠近、外围的暗线,都已经同时动了起来。
李长锋在用程序困他,沈傲君在用方案靠近他。
好在陈默有蓝凌龙,她到省城后,会在看不见的地方替他盯住那个艳丽又危险的女人!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