阂送走常靖国父女以后,陈默站在机场外的停车区,没有立刻上车。
常靖国最后那几句话还在他耳边回荡,工作上的事,江南的事,长航局的事,还有苏瑾萱的未来,都像几条并行的航道,水面上看着平静,底下却暗流交错。
陈默正想着,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让他一怔,是蓝凌龙的。
陈默接了电话,还没来得及开口,电话那头就传来蓝凌龙带着几分不满的声音:“哥,你是不是太不够意思了?”
陈默一愣,随即笑了笑应道:“我又怎么得罪你了?”
“你回江南了,居然都不告诉我一声。”蓝凌龙埋怨地说着,却不是生气,更像妹妹在哥哥面前讨一个说法,“要不是小雨从别处听到消息,我还不知道你已经到长航局了。”
陈默靠在车门边,心里那点被常靖国父女离开带出来的沉重,竟被她这句话冲淡了些。
“刚到这边,事情太乱,还没来得及跟你们说。”
“少来。”蓝凌龙毫不客气地拆穿他,“你不是没来得及,是怕我们知道了要过来。”
陈默沉默了一下,蓝凌龙的声音也跟着低了些:“哥,我和小雨商量了,想去江南看看你。小雨嘴上不说,心里其实一直惦记你。她怕你刚到长航局,身边一个真正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陈默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脑海里浮现出蓝凌龙和丁小雨在洋州那边凑在一起商量的样子,一个利落,一个倔强,偏偏都是嘴硬心软的人。
从当年苏清婉当面把话说透,蓝凌龙亲口说出“我和哥是兄妹”以后,陈默就没有再把她当成普通的帮手。她是妹妹,是在暗处替他挡过风险,也会在听到他回江南后第一时间打电话来埋怨他的妹妹。
而丁小雨,更是他心里一直放心不下的人。
“江南这边现在还没理顺。”陈默缓缓说道,“长航局内部的关系很复杂,外面还牵着企业和地方利益。”
“我刚来,很多事都没摸清楚。你们现在过来,反而容易被人注意。”
蓝凌龙没有立刻反驳,她太了解陈默了,听得出这不是敷衍。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道:“所以你还是不想让我们来?”
“不是不让。”陈默语气放缓,“等我把这边工作理顺了,至少把局里的几条线摸清楚,再让你和小雨过来。到时候你们想看我,我请你们吃饭,想住几天也行。”
电话那头传来蓝凌龙轻轻的一声哼,接着说道:“这话可是你说的。”
“我说的。”陈默笑着应道。
“别到时候又找一堆理由。”蓝凌龙说道,“你这个人,最会把关心你的人往外推,萱萱是不是也被你劝走了?”
陈默怔了一下后问道:“你怎么知道?”
“猜的。”蓝凌龙道,“她那性子,知道你回江南,肯定想留在你身边。你要是真让她留下,干爸也不会放心。”
陈默轻轻叹了一口气后,说道:“她刚走,省长陪她回京城,再回哈佛。”
蓝凌龙安静了几秒,声音没了刚才的玩笑,说道:“哥,萱萱能回去读书,是好事。她有她的路,小雨也有小雨的路,我也有我的位置。”
“你别总觉得谁靠近你,谁就会被你连累。”
陈默握着手机,许久没有说话,蓝凌龙这话,说得比她平时更像个大人。
“我知道。”陈默低声说道。
“你知道归知道,做不做是另一回事。”蓝凌龙又恢复了那股熟悉的利落,“反正我先把话放这儿,江南这边你要是真需要人,不许硬扛。你开口,我和小雨马上过去。”
“好。”陈默这一次没有拒绝,“真需要你们的时候,我一定说。”
“还有,按时吃饭。”蓝凌龙补了一句,“小雨让我转告你的。”
陈默忍不住笑了,问道:“这是你说的,还是她说的?”
“她说的,我负责监督。”蓝凌龙答得理直气壮,“哥,你别嫌烦。我们不在江南,就只能烦你两句。”
陈默心里一暖,应道:“不嫌烦。”
电话那头的蓝凌龙似乎满意了,语气也软了下来:“那你先忙吧。等你把工作理顺了,记得通知我们。小雨说她想看看长江,也想看看你现在工作的地方。”
“好。”陈默说道,“到时候我带你们去江边走走。”
“说定了。”
“说定了。”
挂断电话后,陈默握着手机,在停车区站了片刻。
常靖国父女刚走,蓝凌龙的电话又追了过来。
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靠近他,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提醒他,他不是一个人在江南。
陈默把手机收进口袋,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灰白色的天空,随后坐进车里,发动了车子。
长航局这摊水,他必须尽快理顺。因为他身后,还有太多人在等一个能放心靠近江南的时机。
下午,陈默回到长航局时,李长锋的电话打了过来。
“陈局,晚上几个处室的同志想给您接风,顺便汇报一下近期工作。”李长锋在电话里笑得很热情,“不知道您方不方便赏个脸?”
陈默看了看墙上的长江航道图,笑了笑,说道:“好啊,地点你定。”
挂断电话不到两分钟,李长锋就把地址发了过来。
江边的望江楼,这地方陈默听过,名义上是一家私房菜馆,实际上长航局不少干部都喜欢在那里接待客人。
楼不高,外面看着也不张扬,可包厢全都临江,窗一推开就能看见船灯和航道。
更重要的是,那里离长航局不远,离江海集团的总部也不远。
这种地方最适合谈那些“不算公事、也不算私事”的事。
陈默盯着地址看了几秒,随手把手机放到桌上。
他没有急着出门,而是先给赵铁军发了一条短信:”晚上李长锋请饭,可能有动作。你不用露面,安排人留意江海集团今晚有没有异常往来。”
赵铁军回得很快:明白。
接下来陈默一直在办公室看资料,直到李长锋的电话再打进来,陈默才出了办公室,去赴约。
李长锋这顿饭,不会只是接风。
长航局里的人都是老机关,真想给新局长接风,早该在他上任第一天就安排。
拖到今天,偏偏又挑在赵铁军开始暗中摸底、江海集团明显有些坐不住的时候,所谓接风,就已经不是接风了。
晚上六点半,陈默准时到了望江楼。
楼下没有挂太显眼的招牌,只有一块深色木匾,上面写着“望江”两个字。
门口停着几辆车,车牌大多不扎眼,但陈默扫了一眼,就知道里面有几辆不是普通私家车。
李长锋亲自站在门口等陈默,这位常务副局长今晚换了一身深灰色夹克,脸上堆着热情的笑,远远看见陈默下车,就快步迎了上来。
“陈局,您可算来了。”李长锋伸出双手,“今天就是几个处室的同志凑一凑,给您接个风,也顺便汇报汇报工作。没有外人,您别有压力。”
陈默跟他握了一下手,笑道:“李局长客气了,你们安排,我来听。”
“您这话说得,我们哪敢安排您。”李长锋笑得更热情,“就是怕您刚到局里,忙得顾不上吃口热饭。”
“大家都说,新局长来了以后,长航局风气一新,我们这些老同志也得跟上节奏。”
陈默听着这话,只笑了笑,没有接。
官场上的奉承,最怕你当真,也最怕你完全不接。
陈默既不当真,也不拆穿,就让这句话轻飘飘地落在了门口的夜风里。
李长锋把他引上二楼,包厢门一推开,里面的人立刻站了起来。
基建处长刘处长、财务处长王德厚、航道处周处长、人事处马处长、信息中心的小孙,还有办公室一名副主任,加上李长锋,正好七个人。
这个名单很有意思,不是局党组正式班子,也不是普通处室聚餐,而是刚好卡在一个“能办事、能传话、能探风”的圈子里。
基建处管项目,财务处管钱,航道处管指标,人事处管干部,信息中心管数据,办公室管流转。
长航局真正能让江面起风的几条小线,今晚都坐在了这张桌上。
陈默一进门,就把人看了一遍。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但笑法不同。
刘处长笑得最热,热得有些发虚;
王德厚笑得最谨慎,手一直放在茶杯旁边;
周处长笑得比较淡,像是来观察风向的;
马处长看着最会做人,站位始终比别人慢半步;
信息中心的小孙年纪最轻,眼神里有紧张,也有好奇。
李长锋把主位让出来后,说道:“陈局,您坐这里。”
陈默看了一眼那个正对江面的主位,没有推辞,坐了下来。
这种时候,过分谦让没有意义。你是局长,就该坐局长的位置。坐得住,别人心里才会掂量你是不是压得住场。
酒菜很快上来,第一杯酒,李长锋亲自倒满,端起来说道:“陈局,您来长航局,是上级对我们局的重视。”
“说实话,这几年长航局摊子大、任务重,确实有些地方做得不够细。以后有您掌舵,我们这些人心里也踏实。”
陈默端起杯子,却没有立刻喝,只是笑着问道:“李局长说的做得不够细,指的是哪方面?”
李长锋的手在半空顿了一下,酒桌上最怕这种问法。
正常情况下,领导应该顺着场面话喝一口,大家哈哈一笑,这杯酒就过去了,可陈默偏偏把一句客套话当成了汇报提纲。
李长锋很快反应过来,笑道:“方方面面都有。比如跨省协调,比如航道资源配置,比如机关内部效率。”
“这些都是老问题,积累时间长,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
“老问题。”陈默点了点头应着,“老问题最怕被当成老习惯。”
包厢里一静,李长锋笑容不变地应道:“陈局说得是。所以今天也想趁这个机会,请几个处室同志当面向您表个态。”
“以后您怎么部署,我们就怎么落实。”
刘处长立刻接话:“对,对,陈局,我们基建处坚决服从局党组安排。”
王德厚也赶紧说道:“财务处这边也是,所有经费、项目款、专项资金,都按制度走。”
“按制度走是底线,不是表态。”陈默放下酒杯,语气依旧温和,“各位不用急着表忠心。我刚到局里,很多情况还在看。”
“谁做了事,谁没做事,谁把制度当制度,谁把制度当摆设,时间长了都能看出来。”
这句话一出,几个处长的表情都变了。
李长锋连忙打圆场:“陈局说得好。来来来,先敬陈局一杯,工作慢慢谈,今晚主要是接风。”
陈默这才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他这一口喝得很轻,几乎只是碰了碰唇。
李长锋看见了,却没说什么。
接下来几轮酒,气氛看似热了起来。
刘处长讲了几个航道施工里的难处,周处长说了今年船闸调度压力,王德厚汇报了财务规范化建设,马处长则很圆滑地提到干部队伍老化、年轻干部培养不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