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给苏瑾萱打电话,是在深夜,电话那头是波士顿的清晨。
陈默刚处理完雪域矿业停产后的几份材料,桌上还压着矿区工人工资登记表、贡措湖治理初稿和卡朗城投资产清查目录。
他本来只是想听听苏瑾萱的声音,巴桑扎西被带走以后,卡朗的每一天都很满。
白天是会议、签批、协调、安抚,夜里是清单、笔录、方案和各种未办结事项。陈默很少有真正停下来的时候。
可人再忙,也总有那么一瞬间,会想确认远方那个人好不好。
电话接通后,苏瑾萱的声音带着一点刚醒的清亮。
“陈哥哥?”陈默听见这三个字,紧绷了几天的神经才稍稍松了一些。
“吵醒你了?”陈默柔声问道。
“没有。”苏瑾萱应着,“我本来就醒了,刚准备起床呢,你那边是不是很晚了?”
“嗯。”陈默应着,“刚忙完,想问问你最近怎么样,课业还顺不顺。”
苏瑾萱那边安静了一下,陈默听出来了,这丫头有话要说。
“怎么了?”他问。
“我正好也想跟你说一件事。”苏瑾萱的声音轻了些,却很认真,“关于我后面的学习计划。”
陈默握着手机,听她说完要继续在国外深造两到三年时,半天没有说话。
“你再说一遍?”陈默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苏瑾萱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却很认真地说道:“我说,我准备把哈佛这边的学习计划延长。”
“不是只做一学期交换了,导师建议我申请继续深造,两到三年,把公共政策和国际政治经济这条线系统读下来。”
陈默第一反应是吃惊,两到三年,这不是一个短时间。
他们在未名湖畔把话说清楚没多久,她就飞去了美国。
陈默当然希望她有更大的世界,也亲口劝过她不要因为自己停下脚步。
可真听到“两到三年”这几个字时,他心里还是被轻轻撞了一下,随即,又是喜,那种喜不是轻飘飘的高兴,而是一种很踏实的欣慰。
他想起第一次见苏瑾萱时,那个被困在自己世界里的小姑娘,连跟人正常对视都困难。
后来她考进北大国际关系学院,开始读国际关系、区域政治、国际金融和中东研究。
再后来,她在北大做中东课题,敏锐地提醒过陈默,资金从中东绕道离岸公司再回流国内,并不只是商业安排,也可能是一套政治保护伞。
那一次,苏瑾萱的学术视角,真的帮陈默看见了曾绍华资金网络里最隐蔽的一层。
她不是谁的附属品,她本来就该走到更远的地方去。
陈默想到这里,语气放缓地问道:“你具体怎么打算?继续读国际关系?”
“不完全是。”苏瑾萱应道,“北大这边的基础还是国际关系,尤其是国际政治经济和区域研究。哈佛这边,我想往公共政策、发展治理和跨境资本监管方向走。”
陈默听得很认真,苏瑾萱说起学业时,语速会比平时快一些,但逻辑很清楚。
“以前我看中东问题,更多是看能源、资本、宗教和地缘政治。”
“后来你在凉州、卡朗遇到的这些事让我发现,资源型地区的问题其实有很多共同点。”
“矿产、财政、地方权力、外部资本、生态破坏、弱势群体补偿,这些东西不只发生在卡朗,也不只发生在中国。”
“拉美、非洲、中东、中亚,都有类似问题。”
“所以我想把研究方向往‘资源型地区治理’和‘跨境资本流动监管’上靠一靠。”
“再加一些环境政策和公共财政课程,以后你如果还要去更复杂的地方,我至少不能只会在电话里问你冷不冷、累不累。”
陈默听到最后一句,忍不住笑了,打趣地说道:“问冷不冷、累不累也挺重要。”
“那当然。”苏瑾萱也笑了,“但我不想只会这个。”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一点地说道:“陈哥哥,你去卡朗之前不是说过吗?”
“组织上让你在藏区扎下来,不可能一年半载就走。”
“你这种干部,既然去了边疆,就不是打个卡、查个案子就能回去的。”
“你要把矿区停下来,把贡措湖治起来,把干部队伍重新立起来,把卡朗新的路找出来。两到三年,很正常。”
陈默没有立刻纠正她,组织上到底让他在卡朗待多久,现在谁也说不准,但苏瑾萱说的不是一个准确任期,她说的是一种判断。
陈默这种人,走到一个地方,就不会只把最热闹的那场仗打完。
他会留下来收拾烂摊子,会把账本、制度、人和路都一点点理顺,这才是最耗时间的部分。
“所以呢?”陈默问了一句。
“所以我想,既然你在藏区也要两到三年才可能回去,那我索性也别急着回国。”苏瑾萱柔声说着,“我在国外把学业学扎实,你在卡朗做你的治理实验,我在哈佛读我的治理课题。”
“等你把卡朗交出一份像样的答卷,我也交出一份像样的论文。”
陈默的心忽然软了一下,这丫头说得轻松,好像只是顺手安排了自己的学业。
可陈默听得出来,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漫长的距离变成并肩的时间。
不是等,也不是牺牲,是各自往前走。
“你妈知道吗?”陈默担心地问道。
“知道。”苏瑾萱回应着,“她一开始舍不得,后来听我说完计划,就没反对。”
“她说,女孩子不能总围着一个人转,要有自己的事做。”
陈默笑了起来,应道:“苏阿姨这句话说得对。”
“我爸也知道。”苏瑾萱忽然压低声音。
陈默一怔,她口中的“我爸”,当然是常靖国。
“他怎么说?”陈默倒想知道常靖国对这个女儿继续深造,有什么想法。
“他说,学术不能只是好听,最后要落在真实问题上。”
“他还让我多看中国西部、边疆治理和内陆开放的案例。”苏瑾萱停了停,声音里带着一点小得意,“我觉得他是在变相夸你。”
陈默无奈地笑了一下,常靖国那种人,夸人也很少直接夸。
苏瑾萱又说道:“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陈默问着。
“你每个月至少给我写一封长邮件。”苏瑾萱说道,“不要只说‘一切都好’。我要看你在卡朗遇到的真实问题。”
“矿区不要简单地停掉,要处理好污水排放,财政怎么补,贡措湖怎么治,牧民怎么安置,干部怎么重建。”
“你写给我,我当案例读。”
陈默没想到这个曾经活在自己世界中的丫头,如今真的成长起来了,他由衷地替这丫头高兴着,但还是逗她问道:“把我当研究对象?”
“不行吗?”苏瑾萱理直气壮,“你是我认识的最好的基层治理样本。”
陈默被她这句话逗笑了,笑完以后,他又认真起来,说道:“萱萱,国外两三年不短,你会很辛苦。”
“你在卡朗不辛苦吗?”苏瑾萱反问。
陈默没说话,苏瑾萱的声音柔下来说道:“陈哥哥,我以前总想快点长大,快点追上你。”
“后来我发现,追上你不是每天站在你身边,而是有一天你遇到一个问题,我能听懂,能帮你想,能给你一个真正有用的答案。”
陈默听到这里,抬头看着窗外。远处的雪山轮廓隐约浮现,天边已经有一点极淡的青色。
“好。”他说,“你去读。读扎实一点。”
“你不舍得吗?”苏瑾萱笑着问。
陈默很诚实地应道:“舍不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苏瑾萱轻轻笑了,满足地说道:“那就够了。”
陈默也笑着回应:“就够了?”
“嗯。”她说,“你舍不得,但你还是让我去。这就够了。”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太多甜腻的话,他们之间的感情,很多时候不是靠黏在一起证明的。
一个在雪域高原处理矿区、湖泊和干部队伍,一个在大洋彼岸读国际关系、公共政策和发展治理。
隔着时差,隔着山海,却像两条往同一个方向流的河。
挂电话前,苏瑾萱忽然说道:“陈哥哥,等我把课程确定下来,我把书单发给你。”
“我看得完吗?”陈默又笑了起来。
“看不完也要看。”她调皮地说着,“市长同志也要继续学习。”
陈默笑着应下,挂了电话以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心里那点因为“两到三年”升起来的失落,慢慢沉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安静的力量。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的贡措湖治理方案,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治理不是一阵风,要按三年周期设计。
写完这行字,他忽然觉得,苏瑾萱的深造计划,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给他递来了一盏灯。
她在学怎么理解世界,他在学怎么改变脚下这片土地。
接下来,陈默更忙了,卡朗在慢慢地解冻。
不是春天到来的那种解冻,而是压在这座城市上面十年的那层坚冰终于开始碎裂的声音。
封山还没有结束,巴桑扎西倒下,不等于卡朗就能立刻恢复正常。
外面的雪山还封着,省道有三处塌方点没有完全清开,玛曲县两个乡镇的铲雪车还在路上,医院抗生素和高反药库存不足,矿区工人工资登记刚刚开始,公安局内部岗位调整也只完成了一半。
陈默很清楚,他不能把全部精力都放在清算上。
纪委有纪委的节奏,公安有公安的程序,市委有丹增旺堆压住干部队伍。
而他的本质工作,是把这座被风雪围住的城市稳稳托住。
陈默把临时协调组的会开到了市政府一楼值班室,他没有去大会议室。
值班室里有电话、有地图、有值班日志,也有最直接的群众来电记录。
陈默要让所有人明白,卡朗现在的稳定,不在主席台上,而在这些看似琐碎的电话、派车单、物资表和抢修记录里。
格桑平措先报物资说道:“粮油储备够一个半月,煤炭够二十七天。最大问题是药品,抗生素、高反药、儿童退烧药都不够。”
“自治区那边答应调一批,但省道没有完全通,最快也要三天。”
陈默在本子上写下“药品”两个字后,接过格桑平措的话说道:“三天不能干等,先从市医院和县医院之间内部调剂,建立每日库存表。”
“乡镇卫生院缺药的,卫健委今天下午前列清单,按轻重缓急配送。”
“玛曲县两个乡镇道路没通,药品跟救灾棉被一起走,公安和交通各派一辆车护送。”
尼玛坚参接着报政法秩序说道:“公安局指挥室已经接管,索朗旺杰原来的人调离通讯和值班岗位。”
“城区没有明显聚集,但矿区工人情绪不稳,主要是担心工资和停产后生活。”
陈默应道:“不要把工人当不稳定因素,先把他们当需要解释政策的人。今天开始,矿区设一个政府服务点,财政、人社、公安、纪委各派一个人。”
“登记工资、社保、困难家庭、外地工人返乡需求。”
洛桑次旦坐在旁边,点了点头应道:“我带人去。”
“带人可以,但不准摆出抓人的架势。”陈默看向他,“不穿防暴装,不上盾牌,矿区工人不是敌人。”
洛桑次旦应了一声:“明白。”
交通局的人汇报省道清雪进度时,说话有些发虚。
“陈市长,三号塌方点机械不够,昨天夜里又落了雪,清理进度比预计慢。”
陈默问道:“机械在哪里?”
“一台在城投,一台在矿区,还有一台在多吉县。”交通局的人回应着。
“城投那台今天上午调过去,矿区那台由纪委监督调用,不动账、不动资产,只动机械。多吉县那台如果路况允许,下午前赶到三号点。”陈默布置着,“封山期间,道路就是生命线。谁拖,谁负责。”
会议开了三个小时,没有一句庆功的话。也没有一句痛打落水狗的话。
全是本职工作,供暖、药品、道路、工资、学校、矿区停产后的安全巡查以及牧民补偿尾款复核,还有政府网站和公告栏的信息公开。
每一项都不惊天动地,却每一项都关系到这座城市会不会在旧权力倒下后继续运转。
会后,丹增旺堆从市委楼过来,带来一份市委内部纪律通知初稿。
通知没有提普布次仁,也没有提那张清单,只要求所有县区和市直部门主要负责人保持通讯畅通,未经批准不得离开卡朗;所有涉矿、涉安置、涉财政资金档案就地封存;所有机关单位正常上班,群众办事不得停摆。
陈默看完,把通知推回去说道:“再加一句。”
“哪一句?”丹增旺堆问了一句。
“各级干部不得以配合调查为由推诿正常工作。”陈默应着。
丹增旺堆怔了一下,随即点头道:“这句重要。”
巴桑扎西倒了以后,有些干部会借口“等组织调查”“等领导安排”什么都不做。表面上是谨慎,实际上是逃避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