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额头上很快渗出汗来,应道:“事情紧急,索朗局长口头命令……”
“口头命令不能在机场带走一名持票旅客。”陈默打断他,转头看向候机楼值班负责人,“机场现在归谁现场保障?”
值班负责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旧制服,刚才一直站在门口看动静。
听见陈默问话,他立刻往前半步说道:“陈市长,今天封山前最后一班航班,由我们机场保障,机场派出所协助。”
“按规定办。”陈默说道,“旅客证件齐全、机票有效、安检无异常,任何单位没有正式手续,不得影响登机。”
值班负责人腰杆一下子挺直了,应道:“是。”
领头便衣急了,看着陈默说道:“陈市长,我们也是执行公务!”
陈默看着他,冷冷地说道:“执行公务,先拿公务手续。”
候机楼里的广播在这时响了起来,声音带着老旧喇叭特有的电流杂音:“前往雪域方向的旅客请尽快安检登机,本航班即将停止办理登机手续。”
这一声广播像一把刀,把现场本来就绷紧的气氛又往下压了一寸。
洛桑次旦终于回头看了陈默一眼,陈默没有看他,只看着那几个便衣。
值班负责人已经反应过来,立刻叫来两名机场安保,挡在安检口外,语气很硬地说道:“请不要堵塞旅客通道。”
领头便衣掏出手机,手指都有些发抖,拨给索朗旺杰后,说道:“局长,陈市长在现场,机场不让我们带人。”
电话那头,索朗旺杰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说道:“我是公安局长!”
领头便衣看了一眼陈默,又看了一眼已经站到安检口前的机场负责人,声音低了下去,说道:“他们说,没有正式手续,不让带。”
索朗旺杰那头沉默了一秒,随后传来一声压着火的骂声。
陈默没有再理会他们,只对洛桑次旦说了一句:“登机。”
洛桑次旦点头,拎起旧行李箱进了安检口。
安检员看了看陈默,又看了看洛桑次旦,动作比平时更快。身份证、登机牌、行李过机,一项一项都按规矩走,没有多问一个字。
那几个便衣只能站在隔离线外,眼睁睁看着洛桑次旦走向候机厅。
飞机准时起飞,跑道尽头传来引擎加速的轰鸣声,然后那架小飞机在跑道上颤抖着滑行了一段距离,缓缓地离开了地面。
机身在升空的一瞬间被侧风吹得摇晃了一下,然后稳住了,斜斜地爬升到了灰色的云层下方。
陈默站在停车场的边缘看着那架飞机,它越飞越高越飞越小,最后变成了灰白色天空里的一个黑点,然后黑点也消失了。
候机楼侧门外,索朗旺杰派来的几个人也站在风里,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其中一个人硬着头皮给索朗旺杰回了电话:“局长,飞机起飞了。”
索朗旺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只问了一句:“看清楚了吗?”
“看清楚了。”那人小心翼翼地回应着,“洛桑次旦上的飞机。”
索朗旺杰挂断电话后,没有再骂人,他很清楚,骂人已经没有用了。
他直接拨通了巴桑扎西的电话,电话一通,他就说道:“书记,洛桑次旦走了。”
“陈默亲自在机场护送,机场方面听他的,没有手续不放人,我们的人没能拦住。”
电话那头安静得可怕,过了好一会儿,巴桑扎西才问道:“飞机什么时候落地?”
“九点零八分到雪域。”索朗旺杰回应着。
巴桑扎西挂断电话,脸色已经阴沉到极点。
他没有再找索朗旺杰,也没有再给德吉曲珍打电话,而是直接拨通了赵远山的号码。
电话接通后,巴桑扎西只说了一句话:“洛桑次旦带着东西上了飞机,你马上找你岳父,让他在雪域机场把人拦下来。”
赵远山那头明显慌了,说道:“巴桑书记,机场那边不是我们的人。”
“所以才让你找尼玛顿珠。”巴桑扎西压着声音说道,“他在自治区政法口、机场公安和组织口都有老关系。”
“你告诉他,这不是帮我,是救你们赵家自己。”
赵远山不敢再多说,立刻应道:“我马上打。”
就在赵远山给尼玛顿珠打电话时,陈默转身上了车,他没有立刻回市政府。
陈默在机场外的停车场又等了一阵,直到确认登机手续、安检记录、起飞时间都已经被机场方面正常留痕,才发动了车。
飞机落地雪域,是上午九点零八分,洛桑次旦没有急着起身。
他坐在靠后的位置,看着前排乘客一个个站起来取行李,脑子里反复记着陈默那句话:不要主动找她,只认登机牌存根。
飞机舱门打开后,一名穿着机场地勤制服的女工作人员先上了舷梯。
她戴着口罩,头发盘得很紧,眉眼被一副黑框眼镜压住,皮肤颜色比蓝凌龙平时暗了两度,脸颊两侧还贴着轻微的高原晒斑。她手里拿着一叠转运行李单,声音也刻意压低了些。
“洛桑次旦同志是哪位?”她问道,“您有一件托运行李需要人工复核,请跟我走员工通道。”
洛桑次旦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动。
女工作人员把最上面那张单子翻过来,露出半截折起来的登机牌存根。
存根背面用铅笔写着一个很小的字:陈。
洛桑次旦的心一下子落了地,他拎起旧行李箱,跟着她从舷梯旁边的员工通道下去。
几乎就在他们离开后的两分钟,两个穿夹克的男人匆匆赶到到达口外侧。
其中一个拿着手机,低声说道:“尼玛主席那边打过招呼了,人应该刚下飞机,盯住出口。”
另一个问:“照片确认了吗?”
“确认了,浓眉,方脸,手里有个旧箱子。”可他们盯住的是普通到达口。
蓝凌龙带着洛桑次旦走的是行李分拣区旁边的小门,她刷了一张临时工作证,门禁响了一声绿灯,门后是一条堆满行李车的窄通道。
洛桑次旦低声问:“你怎么弄到的证?”
蓝凌龙没有回头,却笑着应道:“借的。”
“借的?”洛桑次旦不解地问道。
“用完还。”蓝凌龙还是笑着回应着,她说得很轻,脚步却一点没慢。
两个人穿过行李分拣区,避开到达大厅,从货运口旁边的消防通道出了楼。
外面停着一辆喷着机场维修字样的小面包车,驾驶位上坐着一个戴帽子的年轻人,看见蓝凌龙出来,立刻发动了车。
洛桑次旦上车后,才看见后座上放着三个不同大小的快递包装、一本旅游画册和两盒藏香。
蓝凌龙摘下口罩,露出原本的声音说道:“箱子给我。”
洛桑次旦把旧行李箱放到她面前,蓝凌龙打开夹层,取出三份密封档案和u盘备份,又把空箱子塞到座椅下面。
“有人在到达口等你。”她说道,“巴桑扎西反应不慢,但慢了两分钟。”
洛桑次旦透过车窗往后看,雪域机场的到达大厅已经被甩在身后。
他这才真正明白,陈默说的交接,不是见面,而是从飞机落地那一刻开始,就把他从别人的视线里摘出去。
三份材料分别在三个地点寄出,第一份是蓝凌龙寄的。她在邮政柜台上填单时,手很稳,收件人写得工整清楚。柜员问里面是什么,她说:“申诉材料。”
第二份由洛桑次旦寄出,寄件人写了一个临时名字。
第三份他们绕到城南,用一家民营快递寄走。蓝凌龙特意买了两盒藏香,把快递盒弄得真像礼品。
全部寄完,是上午十一点多,蓝凌龙站在街边,给陈默发了一条短信:“三线已出,放心。”
短信发出去以后,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卡朗这边,陈默也快回到市区了。
路上他经过了那条通往雪山垭口的牧道入口,入口处的雪已经积到了半米深,越野车勉强能过,但再过几天就彻底不行了,以后他想打电话也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他经过了城东的那条旧巷子,洛桑次旦家门锁上了,卓嘎应该还在城郊陪着央金卓玛。
陈默一个人开着车穿过了空荡荡的卡朗城区,街上几乎没有人,店铺大多关了门,整座城市在初冬的寒风中像是一个正在沉入冬眠的巨大动物。
回到市政府的时候,已经快到中午,走廊里异常安静,他走过几间办公室门口都能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但他一走过声音就停了,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有意的。
陈默走到自己办公室的门口,门开着,他推门进去,巴桑扎西却坐在他的椅子上,不是客座而是他的椅子,那把写着“市长”铭牌的黑色皮质办公椅。
巴桑扎西的身体靠在椅背上双腿交叉,右手搭在扶手上,左手端着一碗酥油茶。他面前的办公桌上又放着一碗,那碗是给陈默的,两碗酥油茶都冒着热气。
“陈市长。”巴桑扎西的声音温和得像春天里的一阵暖风。“来,坐。我们聊聊。”他用手指了指桌前的客座。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场景,一个市委书记坐在市长的椅子上,让市长坐客座。
这不是在聊天,这是在宣示,他在告诉陈默谁才是这个城市的主人。
陈默看了看巴桑扎西,看了看自己的椅子,然后走过去在客座上坐了下来。
陈默端起了那碗酥油茶,茶很烫。
陈默端着碗,没有喝。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了一下,只有一下,很短,那是蓝凌龙发来的短信。
他没有拿出来看,但他知道,如果不是出事,蓝凌龙不会在这个时间发消息。她答应过,材料寄出后只发一次。
巴桑扎西看着他,微笑着问道:“陈市长今天去机场送人?”
“嗯。”陈默淡淡应着。
“洛桑次旦?”巴桑扎西问道。
陈默抬眼,看住了巴桑扎西,他的笑容没变,却幽幽地说道:“别紧张,卡朗就这么大,谁去机场,谁离开,很难瞒住。”
陈默把茶碗放回桌上,说道:“巴桑书记既然知道,就不用问了。”
“我只是关心。”巴桑扎西说,“洛桑次旦这个人,性格太硬,容易出事。”
“陈市长用人,还是要谨慎。不能谁跟你走得近,你就把谁往危险地方推。”
这句话像是在关心,实则是在挑拨。
陈默却很平静地说道:“我用人,有三条。”
巴桑扎西一怔,陈默却又开口说道:“第一,不让人做他承受不了的事。第二,不让人知道他不该知道的事。第三,出了事,我站在前面。”
巴桑扎西看着陈默,笑意慢慢变淡了,冷声说道:“年轻人有担当是好事。可有时候,站在前面的人,死得也最快。”
陈默端起酥油茶,终于喝了一口。茶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烫了,入口有些腥,也有些苦。
“那也比躲在别人后面强。”陈默平静地应着。
陈默的话一落,办公室里顿时一片安静……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