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紧张。”陈默笑了一下,“只是预案。”
扎西顿珠看着陈默踩着雪往石阶上走,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以前他觉得领导做事就是发号施令,现在跟着陈默才知道,真正的决策往往不是“我去做什么”,而是“如果我没回来,谁接下一步”。
这就是陈默现在的用人方式,每个人都不是孤点。
每个人身后,都要有下一道接力。
陈默的脚步踩在雪面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转经筒上也覆盖了薄雪,转动的时候雪从筒身上簌簌地落下来。
远处的金顶在阴沉的天空下失去了上次的耀眼光泽,变成了一种暗沉的铜黄色。
这次陈默没有提前通知,他直接开车来了。
年轻的僧人还是在门口扫地,这次扫的不是灰尘而是积雪,竹扫帚在石板上刷出一道一道的雪痕。
看到陈默以后小僧人抬起头来,目光在他手腕上的念珠上停了一下,然后双手合十鞠躬。
“施主,活佛在佛堂里。”
佛堂在大殿的侧翼,比起大殿的恢宏,佛堂显得小而幽静。
一扇窗户对着贡措湖的方向,从窗户里能看到远处湖面的一角。
次仁多吉活佛盘腿坐在佛堂的蒲团上,面前的供桌上点着三盏酥油灯,灯焰在没有风的室内静静地燃烧着,不摇也不晃。
他看到陈默进来以后睁开了眼睛说道:“陈施主。”
“活佛。”陈默问候了一句。
陈默在活佛对面的蒲团上坐了下来,他没有寒暄,直接从大衣的内袋里取出了一个信封。
信封里有两样东西,一份是水样检测报告的复印件,一份是暗管排污口的照片打印件,他把这些东西放在了供桌上活佛面前。
“活佛,请您看看这些。”陈默看着次仁多吉活佛说着。
次仁多吉活佛伸手拿起了检测报告,他看东西的速度很慢,一行一行地看,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地移动着,像是在读一份经文。
锂元素超标15倍。铅超标6倍。ph值严重偏酸。
他翻到了第二页:锂超标8倍。铅超标3倍。
第三页:锂超标2倍。铅临界。
活佛的手开始发抖,那种抖不是很剧烈的那种,而是一种从手指尖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手臂的细微而持续的震颤,像是一棵老树在无风的天气里忽然抖了一下叶子。
他放下报告,拿起了那些照片。
第一张是暗管排污口的特写,铁管,三十公分口径,黄浊色的废水从管口流出来,浸透了管口周围的泥土。
第二张是围墙上预留排污口的特写,水泥孔洞,管子从里面穿出来,孔洞的边缘有化学药剂腐蚀后的白色痕迹。
第三张是贡措楚江省湾的全景,黄浊色的水面上漂浮着白色的鱼尸,湖岸线上有一圈暗黄色的污渍带。
活佛看到第三张照片的时候手完全停住了,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至少两分钟。
在这两分钟里他一句话也没说,一个动作也没有。酥油灯的火焰在他眼睛里跳动着,但他的眼睛本身是静止的,像两潭被冻住了的水。
然后他慢慢地把照片放下了,他站起来。
他走到了佛堂的窗前,窗外能看到贡措湖的一角。
今天的湖面是灰色的,被阴沉的天空映得毫无生气。
雪花从天上落下来飘到湖面上立刻融化了,在灰色的湖面上留下一圈一圈转瞬即逝的涟漪。
活佛站在窗前看着贡措湖,他的背影在佛堂的阴影里显得又瘦又小,暗红色的僧袍在他身上像是挂在一根枯枝上。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陈默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活佛说话了,声音很低,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我活了六十年,念了四十年的经。贡措湖是菩萨的眼泪化成的,这是我师父告诉我的,我师父的师父也是这样说的。”
“我们在湖边转经,在湖边朝拜,在湖边许愿。”
“我小的时候贡措湖的水是蓝色的,蓝得像天上掉下来的一块宝石,湖里的鱼多到你用手捧都捧得起来。”
他停了一下后,又说道:“我眼睁睁看着菩萨的眼泪被人毒了,看着鱼死了,看着水变了颜色。”
“我知道是怎么回事,我知道是谁干的。但我不敢说,因为他们每年给寺院捐三百万。”
“三百万,用三百万买走了我的嘴。”
他的声音在最后那几个字上停顿了好一会儿后,又继续说道:“我对不起贡措湖,对不起菩萨,对不起方圆百里来这里朝拜的牧民。”
“他们信任我,觉得我是活佛,觉得我能替他们说话。”
“但我什么也没说,我只是坐在这个佛堂里转念珠。转了四十年的念珠,连一句真话都不敢说。”
说到这里,他转过身来面对陈默。
他的眼角有泪痕但没有流下来,泪水被他六十年的修行和克制固定在了眼角的皱纹里面。
但他的目光变了,上次见面的时候他的眼睛里是疲惫和无奈。
这次不一样了,这次他的眼睛里有一种锐利的东西,像是酥油灯的火焰突然被一阵风吹得猛地亮了一下。
“陈市长,你需要我做什么?”次仁多吉活佛一脸坚定地问道。
陈默看着活佛的眼睛,他在里面看到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六十岁的老人在信仰和利益之间挣扎了多年以后,终于做出了选择的决绝。
“活佛,我需要您做一件事。”陈默直接说着。
“说。”次仁多吉活佛应了一个字。
“召开一次法会,把方圆百里的牧民都请来。”
“在法会上,把贡措湖的事情告诉他们。”
“不需要指名道姓,不需要说任何人的名字。您只需要用您的方式,把真相告诉您的信众。”
次仁多吉活佛沉默了一下后,应道:“好。”
这个“好”字说出来的时候酥油灯的火焰跳了一下,也许是风也许不是。
次仁多吉活佛走回到佛堂正中的法座上坐下来,他闭目合十片刻。
然后他睁开眼睛,对站在门口的大弟子说了一句话:“明天开始,七天法会,通知方圆百里所有的牧民来贡措大寺。”
大弟子愣了一下,七天法会通常只在重大宗教节日才会举行,现在不是任何节日。
但他没有问为什么,他合十鞠躬,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陈默站起来向次仁多吉活佛鞠了一躬。
次仁多吉活佛抬手制止了陈默,说道:“不用行礼,该行礼的是我,我应该早一些站出来的。”
陈默走出佛堂的时候,外面的雪停了。
云层裂开了一道缝,一束阳光从缝隙里射下来,正好照在了远处贡措湖的湖面上。
那一小片被阳光照亮的湖面闪着蓝色的光,蓝得像天上掉下来的一块宝石,就像次仁多吉活佛小时候看到的那样。
陈默离开佛堂时,活次仁多吉活佛叫住了他:“陈施主。”
陈默回头,次仁多吉活佛从供桌旁拿起一张折好的黄纸,递给他。
“这是寺院近五年接受企业善款的简单记录,不是完整账册,但每一笔大额善款的时间和名义都在上面。”
陈默没有立刻接,说了一句:“活佛,这份东西您给我,会有麻烦。”
“麻烦已经来了。”次仁多吉活佛看着窗外的贡措湖,“我以前以为不说话就能保住寺院,后来才明白,不说话保住的只是墙和金顶,保不住寺院的心。”
陈默接过那张黄纸,上面用藏文和汉文混着记了几行字。
雪域矿业每年三百万,名义分别是“文物修缮”、“僧舍改造”、“道路维护”、“公益供养”。
其中有两年,捐款时间正好在贡措湖出现大面积死鱼之后。
这不是定罪证据,但它能证明雪域矿业和寺院之间确实存在长期资金关系,也能和蓝凌龙之前听来的消息互相印证。
陈默把黄纸放进内袋里后,看着次仁多吉活佛说道:“这份材料我会谨慎使用。”
次仁多吉活佛点头应道:“我相信你。”
走出寺院以后,扎西顿珠立刻下车迎上来,叫了一声:“陈市长。”
“没事。”陈默应着。
陈默坐进车里,没有马上让他开车。他把寺院黄纸拿出来看了一眼,然后又收好。
“扎西顿珠,你记住一件事。”陈默说道。
“您说。”扎西顿珠看着陈默应着。
“宗教、民族、牧民、企业,这些在卡朗不是四件事,是一件事。”
“谁想治理卡朗,都不能只看财政报表和常委名单。要看寺院里的酥油灯,也要看牧民帐篷里的水桶。”陈默幽幽地说碰上。
扎西顿珠默默点头,他越来越佩服陈默了。
陈默这时又说道:“以后你写札记,不要只写我的行程。”
“也写你看到的人,谁在怕,谁在躲,谁想说话又不敢说。”
“干部工作不是只看简历,很多东西藏在表情里。”
扎西顿珠把这句话记在了工作本上,这些话,除了陈默能告诉他,没人会教他的。
当天晚上,陈默把活佛给的善款记录拍照加密,发给了蓝凌龙一份。
蓝凌龙在雪域回了一句:“和我听到的时间能对上,赵远山每次捐钱后,寺院周边都会有人来提醒商贩别乱说湖水。”
陈默看着那条消息,长长呼出一口气。
活佛觉醒以后,寺院这条线终于不再只是道义上的支持,也开始进入证据链的边缘。
卡朗的风向正在变,变得很慢,但风已经不是只往巴桑扎西那边吹了。
回到市区后,陈默没有把寺院善款记录立刻放进主材料。
他在材料目录旁边单独开了一栏,写着“辅助印证”,活佛给的黄纸就放在这一栏里。
扎西顿珠看见以后问道:“陈市长,为什么不放主证?”
“因为它证明不了犯罪。”陈默应道,“它只能证明关系。”
“关系也重要。”扎西顿珠不解地说了一句。
“重要,但不能混。”陈默看着这个秘书说着,“证据材料最怕情绪太满。我们觉得雪域矿业用三百万封寺院的口,但法律上还需要资金用途、决策过程、对应事件。”
“没有这些,就只能作为背景,把背景当主证,会削弱整份材料的可信度。”
扎西顿珠认真记了下来,跟着这样的市长,他感觉每天都有新的东西可学。
陈默又说道:“以后你做任何材料,都要分清事实、判断和情绪。”
“事实放前面,判断放后面,情绪尽量不放。”
扎西顿珠点头,他真正意识到,陈默让他留在身边,不只是让他跑腿,而是在教他如何做一个能经得起审查的干部!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