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人不够查一座城市。”
“我没打算一开始就查一座城市。”马锦秀看着他,“我先查一条线。线头抓住了,再让省纪委扩大范围。”
陈默靠回枕头,肩膀刚动了一下,脸色有些发白。
马锦秀看见后,立即把床头的枕头往他身后垫了垫后,说道:“你看,你连坐起来都费劲,还在这里给我安排查案路线。”
“我只是把我知道的告诉你。”陈默靠好后,回应道。
“你不是告诉我,你是在替我排兵布阵。”马锦秀说道,“刚才你说项目审批、门禁和行车轨迹,说明你脑子里已经把专案组的工作分好了。”
“陈默,你现在最应该做的不是继续想案子,而是让自己能活着走出这间病房。”
陈默沉默了片刻,问道:“如果我不说,很多细节你们未必能马上想到。”
“那就慢一点。”马锦秀说道,“查案最怕的不是慢,是急着拿一个结论去套所有证据。”
“杨国成现在最希望看到的,就是省纪委一进场便把所有问题都扣在他身上。”
“这样一来,他可以把自己包装成地方工作被粗暴干预的市委领导,甚至把永州干部的恐惧变成对省委的抵触。”
陈默看了她一眼后,说道:“你考虑得比以前更远了。”
“因为以前我只负责把案子办成,现在我还得防着有人借案子做文章。”马锦秀说道,“你在永州的位置太敏感,我如果查得太急,地方上会认为省纪委是来替你清场;”
“我如果查得太慢,杨国成就会把能处理的人和能处理的东西全部处理掉。”
“所以你准备怎么拿捏?”陈默问了一句。
“先不动杨国成。”马锦秀说道,“先找证据,先保护证人,先把韩敬川留下的东西找出来。”
“只要证据链能够闭合,杨国成愿意不愿意接受调查,就不再由他决定。”
陈默一怔,说道:“韩敬川的东西,韩妻未必愿意交出来。”
“她不是不愿意,是不敢。”马锦秀说道,“丈夫死得不明不白,儿子又在国外,她现在最怕的不是失去证据,而是证据交出去以后,儿子也回不来了。”
“她儿子别让他回来。”陈默说道。
“叶厅已经在做。”马锦秀说道,“她儿子目前没有回来,只是这些,不能解决她的恐惧。”
“我们必须让她知道,省纪委不是拿走她手里的东西就不管她,而是会把她和儿子一起纳入保护。”
陈默点点头后,问道:“许慧兰呢?”
马锦秀没有立即回答。她看了一眼病房门,确认外面没有人靠近后,才压低声音说道:“许慧兰比韩妻更危险,也比韩妻更有价值。”
“韩妻知道的是丈夫做过什么,许慧兰知道的却可能是杨国成在家里如何安排这些事。”
“她会开口?”陈默问了一句。
“今天不一定,明天也不一定。”马锦秀说道,“她这些年依附杨国成生活,已经习惯了用沉默换安全。”
“让她突然站出来指认丈夫,等于让她亲手毁掉过去的一切。”
“可她已经开始动摇。”陈默想了想后,说道。
“动摇不等于投案,也不等于愿意作证。”马锦秀说道,“她可能只是害怕自己成为下一个韩敬川,也可能只是想替自己留一条退路。我们要给她退路,但不能把她的每一句情绪都当成口供。”
陈默看着马锦秀,忽然说道:“你这次是真的准备接手。”
马锦秀把联系函重新收好后,说道:“刘书记让我来,不是让我替你传几句话。”
“我会把永州的案子当成省纪委的案子办,但我也不希望你把自己摘出去。”
“你是市委书记,永州的问题有多少是历史遗留,有多少是现任干部造成的,你最清楚。”
“我可以提供情况。”陈默应着。
“只能提供情况,不能替我们下判断。”马锦秀说道,“你可以说谁在什么时间做了什么,可以说哪一份材料有问题,可以说你为什么怀疑一个人。”
“但最后要不要查、查到什么程度,由证据决定。”
陈默笑了笑应道:“顾书记是不是也这么交代你的?”
“顾书记交代刘书记,刘书记交代我。”马锦秀说道,“我再把这句话交代给你。你现在是最下面那一层,别想着越级。”
陈默没有反驳。他看着窗外的阳光,脸上的疲惫慢慢显露出来。
受伤以后,他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并不是永州这盘棋上唯一能落子的那个人。
马锦秀、叶驰、蓝凌龙,还有刚刚决定介入的省纪委,都已经各自站到了棋盘边缘。
这不是对他的削弱,反而是组织终于开始替他分担风险。
“锦秀。”陈默忽然叫住她。
“还有什么?”
“如果查到我身边的人,不要因为我的关系停下来。”
马锦秀看着他,问了一句:“包括谁?”
“包括所有人。”陈默应着。
马锦秀没有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这一刻,她看见的不是从前那个凭着一股狠劲往前冲的年轻干部,而是一个已经明白权力边界、也明白组织纪律的市委书记。
她起身走到门口,陈默又说道:“公墓那边,叶驰是不是已经安排人了?”
“安排了。”马锦秀说道,“蓝凌龙在现场,韩妻身边还有一名女干部。你放心,杨国成现在只能演,不能动人。”
“只能演,也很危险。”
“所以我才要你别再插手。”马锦秀回头看着他,“真正危险的时候,最容易出问题的不是证人,而是你这种躺在病床上还想冲出去的人。”
陈默无奈地笑了笑,马锦秀这才推门离开。
与此同时,公墓山上,韩敬川的下葬仪式已经开始。
山路两侧的松柏被风吹得不断晃动,枝叶之间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天气并不算冷,可站在墓地前的人,却都下意识地收紧了衣领。
来送行的人不多,除了韩敬川的亲属,就是永州市里几个与他有过工作交集的干部。
大家都穿着深色衣服,脸上的表情沉重而克制,没人愿意在这个时候多说一句话。
但所有人都清楚,这场葬礼从一开始就不只是送一个死去的干部。
它像一块被临时铺开的幕布,遮住了每个人心里的真实想法,也把一群人重新拉到了同一个场合里。
有人是真的悲伤,有人是为了表态,有人是为了观察,还有人只是想确认,韩敬川死了以后,那条曾经牵动永州多个部门的线到底会不会断。
杨国成站在最前面。他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胸前别着一朵白花,脸上的沉痛恰到好处,眼睛里有血丝,既显得疲惫,又没有失去一个市领导应该保持的分寸。
从下车开始,他就没有表现出任何慌乱。
他先向韩敬川的遗像鞠躬,再向前来送行的人点头,始终把自己放在一个老领导、老同志和知情人的位置上。
他没有刻意靠近韩妻,也没有公开谈论案情,只在每一个合适的节点露出恰到好处的悲痛。
越是这样,越让在暗中观察的叶驰觉得危险。
一个真正失去心腹的人,不可能在每一个动作上都保持如此精准。
杨国成不是来接受悲伤的,他是在利用悲伤。
他需要让所有人看见,韩敬川是他的老部下,是跟随他多年的干部,也是一个因为工作压力过大而走向绝路的人。
只要这个印象先在人群里形成,后面无论省纪委查出什么,都会多一层解释空间。
杨国成弯下腰,对着墓碑鞠躬。
许慧兰站在他身边,也跟着弯下腰。
两个人的动作几乎同时完成,角度一致,停顿一致,连起身时脸上的沉重都像经过了排练。
远远看去,他们仍然是一对体面的夫妻,是一对在同僚墓前共同送行的家属。
可只有站在他们身后的韩妻知道,这份体面有多虚假。
她死死盯着墓碑上的名字,眼前不断闪过韩敬川活着时的样子。
那个在家里越来越沉默、越来越不敢看她眼睛的男人,那个每次接到电话都会走到阳台上压低声音的人,那个出事前一晚还说自己只是太累了、想睡一觉的人,如今只剩下墓碑上冷冰冰的几个字。
而让他走到这一步的人,正站在墓前装作悲痛!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