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边沉了，右边浮起来了。

区别在哪？

区别在于左边的方舟是用死的材料造的，右边的方舟是用活的人拼的。

策划从一开始就在告诉我们答案，我们花了不知多少次洪水才听懂。

有人开始做起了数据推演，说这次方舟浮起来了但只撑了不到半天，说明活人拼成的船确实能浮，但结构还不够稳定，船底的人不够多，船肋的加固方式也有问题。

下次应该把船底加厚，船舱分层更密，船肋从单层侧躺改成双层交错，这样能多撑一段时间，至少能撑到水位升到更高处。

消息传开之后，无数玩家在论坛上留下了几乎一模一样的话：下次洪水，我也要去当船板。

游戏世界里，五位天道圣人站在那艘正在洪水中缓缓上升的方舟上。

他们没有站在船头，也没有站在船尾，而是分散在船身各处。

接引站在船底附近，准提站在船中央，老君站在船头后方，元始站在船肋最密集的区域，女娲站在船尾边缘。

他们的脚踩在玩家们用身体拼成的甲板上，能感觉到脚下那些活生生的躯体随着洪水的冲击微微起伏。

那种触感很轻，轻得像是在水面上漂着的一片叶子，但他们每个人都知道，如果不是脚下的这十亿多玩家用身体撑起了这艘船，他们现在已经被洪水冲走了。

元始天尊负手站在船肋区域，低头看着脚下那些侧躺着当肋骨的玩家们。

他们的身体被上下两层船板挤压得脸色发红，但还在笑着互相打气。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通过神识在五人之间传音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复杂：“我活了无穷岁月，见过无数种渡劫的方式，有用法宝硬扛的，有用阵法抵挡的，有献祭真灵换取庇护的，从来没见过这种方式，让十亿多人自愿用自己的身体去填一艘船。”

准提道人盘膝坐在船中央，手里握着七宝妙树，树干上还挂着几片沾了水珠的菩提叶。

他听到元始天尊的传音，摇了摇头，神识里的语气带着几分自嘲，又有几分说不出的感慨：“这个方法还是女娲师妹提出来的，说实话，我当时听完之后心里想的是，这怎么可能？”

“不是觉得方案不可行，是觉得让这么多玩家自愿躺下来给别人当船板，根本做不到。结果他们都看到了，他们不但躺下来了，还笑着躺下来了。”

接引站在船底附近，双手合十。

洪水从他脚下不到数尺的地方奔腾而过，水雾打湿了他的僧袍下摆。

他在神识中接话，语气依旧是那副悲苦的低沉，但多了一丝极淡的波动：“贫僧之前以为生命之舟是某种法宝，或者是某种法则，或者是我们推演不出来的东西。”

“唯独没想过它是字面意思。用生命搭建方舟，方舟本身就是生命。”

“青渊师侄从一开始就没有藏答案，他直接把答案写在了游戏的名字里，大洪水，生命之舟，答案一直都在明面上，只是我们想得太复杂了。”

太上老君站在船头后方，拂尘搭在臂弯里，太极图的虚影在脚下微微流转。

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平淡，但神识里的语气分明比平时轻快了几分：“船确实浮起来了，这是好兆头，但浮起来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要看洪水的水位能不能涨到山顶的高度，以及这艘船能不能撑到那个时候。”

元始天尊接口道：“只要能到达山顶，就能知道青渊师侄到底在背后布了什么局，老师交给我们的任务，也算有个交代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重新恢复了圣人惯有的从容与笃定，但细听之下能察觉到一丝之前从未有过的意味。

不是紧张，不是期待，而是一种很陌生的、连他自己都不太确定是什么的情绪。

灭世洪水越涨越高，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攀升。

周围看热闹的玩家们站在远处的高地上，目光死死地盯着那艘在洪水中缓缓上升的方舟。

有人在语音频道里说这艘船从正面看像一条趴在水面上的巨龙，有人说像一片被洪水冲起来的树叶，有人说像一个正在爬山的巨人。

方舟上那十亿多玩家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随着水位的上升而一点一点地往高处移动，这种感觉极其奇异，像是自己变成了一片羽毛，被风吹上了天空；又像是自己变成了一块石头，被水底的力量托举着上升。

更古怪的是，方舟在上升过程中竟然没有受到神山威压的压制。

神山的威压对一切靠近它的物体都会产生排斥，修为不够的人爬不了几丈就会被压下来，但方舟一路往上升，威压却没有任何反应。

元始天尊很快发现了这一点，在神识中传音道：“神山威压没有排斥方舟，说明方舟被神山本源判定为无物。”

“女娲师妹的推测完全正确，生命之舟就是以活的生命体构建方舟，而神山本源只排斥死物，不排斥活的生命，这条路走对了。”

准提道人听到这句话，脸上的笑意终于从自嘲变成了真正的欣喜。

他在神识中忍不住感叹道：“成了，这条路真的走对了，只要洪水继续往上涨，水位迟早能到达山顶！”

水位继续往上涨。

远处那些山脉一座接一座地消失在水面之下，最高的山峰只剩下一个尖顶还露在水面上。

方舟越升越高，船身上的玩家们已经能看到神山山腰以上的景色。

那些隐藏在云层中的山体轮廓，那些山体表面流转的法则纹路，那些在山腰以上区域漂浮的混沌光华碎片，越来越近了。

方舟的船底最先出现了裂纹。

那裂纹很细，比头发丝还细，但裂开的地方正好是船底最核心的承重区域。

洪水中的法则碎片顺着裂纹往船体内部渗透，船底的玩家们能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力量正在沿着自己的脊背往身体里钻。

紧接着，船尾也传来了碎裂的声响。

一个躺在船尾的玩家忽然发现自己的腿感觉不到了，不是受伤的感觉，是身体正在被洪水中的法则碎片分解。

方舟在水中剧烈晃动了一下。

船底的裂纹扩大了，从头发丝粗细变成了手指粗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