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大家又往里挤了一圈，挤得最中间的人脸都贴在前一个人的后背上，实在挤不动了才有人喊停。

最热闹的是船中央的位置。

人最多，调度最乱，有人本来是船舱组的，结果被隔壁的船肋组临时借走了，说是船肋缺一个人，少了这一根整个船体结构会垮。

被借走的人一边走一边回头喊说等一下我还没搞清楚船肋是什么姿势，是不是要站着。

船肋组的小队长说不是站着，是侧躺，你要侧躺在这里把上面的船板和下面的船底连起来。

他说那我就是一根人形肋骨，肋骨断了怎么办。

小队长说断了就断了，肋骨本来就是可以断的，断了换一根。

他说你说得轻松，断的是我不是你。

小队长说你以为我不想当肋骨，我是小队长，我得站着指挥，我连躺平的资格都没有，你以为站着轻松，站着要喊一整天。

旁边的玩家插话说你们别吵了，肋骨和队长都是工具人，真正的赢家是躺在最上面当甲板的，洪水来的时候还能多看几眼风景。

甲板组的人听到了之后集体回了两个字：放屁，甲板是第一个被浪拍的。

船的外围专门安排了一队人负责喊口号。

口号从‘一二三’喊到‘大风大浪’再喊到‘策划出来挨打’，喊得越离谱越有干劲。

后来又有人即兴创作了一句‘洪水来就来，老子是船板’，传了一圈之后变成了‘洪水来就来，老子是方舟’，再传一圈变成了‘洪水来就来，老子是策划他爹’。

喊完之后所有人笑得前仰后合，负责调度的小队长在语音频道里骂了一声别笑了船尾的队形都乱了，然后自己也笑了。

十亿多人组成的方舟在神山脚下缓缓成型。

从远处看去，那艘方舟确实有了船的样子。

船头微微上翘，是几万个玩家用手臂搭成的弧形龙骨，有人还把手掌伸出来当分水刃；船身宽阔而饱满，是无数层玩家用身体拼成的甲板和船舱，一层叠一层，层与层之间还有人专门侧躺着当肋骨加固结构；船尾收窄，是专门有人躺在最外层组成流线型的尾部，躺在船尾的玩家们为了保持姿势一致，腿都伸得笔直，有人伸得太直抽筋了，旁边的人帮他揉了半天。

整艘船延绵数千里，从神山脚下一直延伸到荒原边缘，一眼望不到头。

船身上还有用颜色各异的衣服拼成的船名，歪歪扭扭地写着‘生命之舟’四个大字，旁边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骷髅头，也不知道是谁的手笔。

骷髅头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着‘洪水勿扰’，再下面又加了一行更小的字：‘扰了就扰了’。

五位圣人站在神山半山腰一处凸出的平台上，看着脚下那艘由十亿多活人拼成的巨船缓缓成型。

他们谁也没有说话，但每个人心里翻涌的念头都不比脚下那片喧闹的人海平静多少。

元始天尊将三宝玉如意拢在袖中，指尖在如意柄上轻轻摩挲着。

他活了无穷岁月，见过混沌初开，见过盘古身化万物，见过龙汉初劫、巫妖大战、封神量劫，这世上能让他动容的事已经很少了。

但此刻他看着那艘船。

船头是活人的手臂搭成的弧形，甲板是活人的脊背拼成的平面，船底是活人蜷缩着身体一层一层码起来的。

他不得不承认，这场面确实超出了他所有的阅历和认知。

他本来以为青渊师侄的游戏不过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棋局，自己只要按部就班地修炼、收服势力、执行计划，就能像破解任何一道法则难题一样破解这场洪水。

可现在他看着那些玩家一边嘻嘻哈哈地喊着口号一边把自己填进船尾的缺口里，他忽然不太确定自己到底是在破解棋局，还是在被棋局推着走。

太上老君站在平台边缘，拂尘搭在臂弯里，太极图的虚影在脚下若隐若现。

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平淡，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方舟最底层那些躺在泥地里的玩家。

他们蜷缩着身体，用自己的脊梁和胸膛撑起了整艘船的重量。

老君忽然想起自己炼了无数元会的丹。

丹道讲究君臣佐使，每一味药材各安其位，相辅相成才能成丹。

这艘船就是一个丹炉，十亿多玩家就是炉中的药材，各有各的位置，各有各的用处。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这个师侄，确实比我更懂人。

准提道人将七宝妙树插在平台边缘的岩石缝里，盘膝坐在树旁，托着下巴看着脚下的方舟，嘴角挂着一丝说不清是苦笑还是自嘲的弧度。

他想起刚才在虚空天地里自己提出‘隐匿身份收服势力’的计划时还颇为得意，觉得这一招既能完成老师的任务又不丢圣人的面子。

可现在他看着那些玩家一边往方舟里填人一边喊‘策划出来挨打’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的那些算计和顾虑，在这些什么都不知道却愿意用身体去拼一艘船的玩家面前，显得有些多余。

接引道人站在准提身后，双手合十，眼帘低垂，念珠在指尖缓缓转动。

他刚才在虚空天地里提出五人自己献祭血肉就够了的设想，现在回想起来觉得那简直是自欺欺人。

老君说需要数量，他当时只是理性上理解了这句话，但此刻看着十亿多人一层一层地填满方舟的每一个角落，他才真正从内心深处明白了‘数量’这两个字的分量。

不是五个圣人的献祭，不是五百万玩家的配合，是数十亿多人同时做出同样的选择，用自己的身体去撑起同一艘船。

女娲娘娘站在平台最边缘，红绣球在她掌心缓缓转动，五色光华映得她端丽的侧脸忽明忽暗。

她没有参与几位师兄的心理博弈，她只是在看。

她看到方舟的船头微微翘起，看到方舟的船身一层叠一层，看到船尾收窄处躺在最外层的玩家们为了保持姿势一致把腿伸得笔直。

船身上用衣服拼成的‘生命之舟’四个大字歪歪扭扭，旁边还有个歪歪扭扭的骷髅头，骷髅头下面写着‘洪水勿扰’，再下面又加了一行更小的字：‘扰了就扰了’。

她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很轻。

她是创造过生命的人，用九天息壤抟土造人，以为自己比任何人都更懂生命是什么。

但此刻她看着那艘由十亿多个活生生的生命用身体拼成的方舟，忽然觉得这些凡人所展现出来的生命力，比任何圣人造物的法则都要强大。

与此同时，论坛上已经彻底沸腾了。

有人把方舟的俯拍图发到了论坛上，标题是‘神山脚下惊现巨型方舟，造船材料：人’。

帖子刚发出去就被顶到了首页，评论数飞速上涨。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