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动,只是把原本垂着的眼皮微微掀开了一条缝,用余光透过门缝往外看。
院墙外面,几个黑影正沿着墙根摸过来。
他们背着什么东西,弯腰弓背,走得很小心,尽量不发出声响。
孙悟空认出来了。
是观音禅寺的僧人。
白天在前殿站着的,有好几个都在其中,月光照在他们灰色的僧袍上,能看到边缘泛着细碎的光。
他们有的抱着干柴,有的提着油桶,动作熟练得很,像是早就演练过很多遍。
他们在院墙外面停下来,把干柴堆在墙根处,把油桶里的东西泼洒在上面。
一股火油的气味顺着夜风飘过来。
孙悟空蹲在门槛上,嘴角扯了一下。
他大概猜到这些人要做什么了。
他也大概猜到了,这件事的背后是谁在安排。
白天那个老住持,哭天抹泪借袈裟的戏码,他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但没往深里想。
现在看这阵势,他倒是不意外了。
凡事都有个因果,那个老和尚从一开始就在盘算着什么。
换作以前,他会一棒子把这些人全打死。
但现在他没有动。
他靠在门框边,把支起来的那条腿换了个方向,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像是选了一处夜风够不着的地方。
他想起唐僧现在不是死不了吗?
死了还能复活。
佛祖亲自来救的,多大的面子。
既然这样,他何必出手?
出力不讨好,回头还要被念咒。
他闭上眼睛,嘴角挂着一点冷意。
那些人把火油泼洒完之后就退走了。
脚步声从院墙外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夜风中。
空气中那股火油的气味越来越浓,混着草木的清气,形成一种说不清的刺鼻味道,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一点点被泡软了,等着被点燃。
忽地,有一股浓郁的妖气在寺庙里肆虐。
随后那股妖气逼近,甚至翻墙而去,跟坐在屋檐下不睡觉的孙悟空对视了一眼。
那头黑熊精一愣,二话不说转身就跑!!
“妖怪?”
孙悟空嘴角微微上扬,“妖怪,哪里跑!”
他二话不说就跟了上去。
身影消失在黑夜中!
待孙悟空离去之后一炷香时间。
一个黑影独自折返回来,手里举着一支燃着的火把,火光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站在院墙外面,把那支火把往干柴堆里一丢。
火光触到火油的一瞬间,像是一条被惊醒的蛇猛地昂起头来,火焰顺着油迹蔓延,沿着墙根、绕过墙角、蹿到门板下方,发出扑扑的声响。
火越来越大了。
热浪把空气烤得扭曲,那股被烧着的火油味混合着木料的焦味,在夜风中扩散开来,连院子另一头的竹叶都被烤得卷起来,边缘发黑,轻轻一碰就掉了下来。
屋内的唐僧被热醒了。
他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窗外一片红光。
那是火光映在窗纸上的颜色。
暗红色的,像整个夜空都在燃烧!
他愣了一下,然后猛地从床上坐起来,鞋都没穿就冲到门口。
手碰到门板的瞬间,他缩了一下。
木头已经在发热了。
他拉开门,一股热浪迎面扑来,浓烟灌进他的口鼻。
他踉跄地后退了几步,用力咳嗽了几声,扯着嗓子朝外面喊,“悟空!悟空!”
没有回应。
他看到院墙外全是火,火光冲天,把整座独院都笼罩在一片赤红色的光芒中。
他的脸被烤得发烫,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刚冒出来就被蒸干了,只留下一层微微发涩的盐霜。
他后退了几步,撞上了身后的桌子,桌上的茶壶晃了一下,差点掉下来。
“悟空!你在哪里!”
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慌乱,像是喊给夜风听,夜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送到火光深处,什么也没有带回来。
他又退了几步,退回了屋子里。
火舌已经舔到了门框,门板边缘开始烧起来,黑色的焦痕沿着木头纹路往上蔓延。
他把门关上了,门闩插上去,然后又退到了房间最里面,缩在墙角,抱着膝盖,背靠着墙,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扇正在被火吞噬的木门。
他脑子里空白了一阵,随后涌上来的是一股怨气。
孙悟空一定听到了动静,一定知道起火了。
那猴子神通广大,不可能没察觉,他就是故意不来救,故意放任他烧死在这里,像是要把鹰愁涧没做完的事情做完。
“那孽畜……”
唐僧嘴唇哆嗦着,话音在齿缝间碎成几片,“果然是那孽畜……”
火舌已经烧穿了门板,火焰从门缝里蹿进来,顺着地面的干草向屋内蔓延。
而这个时候。
观音禅寺另一处禅院里,火也烧了起来。
这间禅院比东边那间独院小得多。
是金池长老日常起居的地方。
屋里堆着经书、蒲团、一些佛器,还有一口他珍藏多年的铜钟。
火是从屋角先烧起来的,先是窗帘燃了,然后是木架上的经卷,再然后是整面墙。
广智站在禅院外面的空地上,双手合十,望着那间正在燃烧的屋子,泪流满面。
他的师父在里面。
他刚才亲手点燃了师父房间的窗帘,又在外面泼了一圈油。
他按照师父的吩咐做了,可火焰烧起来的时候,他的手抖得像筛糠一样,像是那些火苗每长高一寸,他的心头就塌下去一块。
“师父……”
他低声喊了一句,声音被火焰燃烧的噼啪声盖住了。
火光中,金池长老盘腿坐在蒲团上,穿着一身深红色的袈裟,面前放着那件借来的锦[袈裟和那根九环锡杖。
他没有动,就坐在那里。
像是坐了很久,火焰在他周围一层一层地合拢过来。
先是一层薄薄的火幕,然后是更厚的一层。
再然后他的身影变得模糊起来。
像在一层被热浪扭曲的玻璃后面,看不真切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