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缕檀香正从鼎口袅袅升起，在微风中缓缓扩散。
他在广场上站了一小会儿。
才迈步走入大雄宝殿。
大殿的门槛很高。
他抬脚跨过去，靴子底在门槛上蹭了一下，留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干泥印子。
殿内光线比广场上暗了几分。
空气里有酥油灯燃烧的气味，混着檀香和旧木料的味道，沉稳而安详。
殿内已经坐了不少神佛。
如来佛祖坐在正中的莲台上，体型巨大，面容平和，眼睛半睁半闭，像是一直坐在那里，从未动过。
阿难尊者和迦叶尊者站在如来左右。
手里各捧着一柄法器，一柄玉如意和一串乌木佛珠。
孙悟空刚走进大殿，阿难尊者就开口了。
他皱着眉，语气不善道：“孙悟空！我说你怎么老是跑来灵山？取经人你不护好来，天天跑来跑去做什么？”
不止阿难尊者，不少神佛都看向孙悟空，目光中带着或多或少的诧异与无奈。
这猴子才从五行山脱困几天？
先是跑回花果山一趟，又跑灌江口一趟，中间还去东海龙宫喝了一顿酒，现在又跑来灵山。
西天取经路途遥远，他这样三天两头开小差，那和尚什么时候才能走到？
有人微微摇了摇头，有人捻着佛珠的手指顿了一下，有人低头念了一句什么，声音极轻，嘴唇翕动了两下就合上了。
孙悟空站在殿中央，嘿嘿一笑，像是没听出阿难话里的不耐烦：“嘿嘿，俺这次来是为了汇报一件重要的事情。”
他左右扫了一圈殿内神佛，像是确认了一圈人脸都在，才慢悠悠地接了一句，“若是不欢迎俺老孙，那俺走了，你们莫要阻拦啊。”
“去去去。”
阿难尊者挥了挥手，眉头锁得更紧了，“整日跑来灵山不就是为了你头上金箍的事情吗？不取完经，你休想把那金箍摘下来。”
“赶紧回去吧，莫要让你那取经的和尚等久了。”
殿内响起几道轻微的笑声，像是有人在低声附和。
几个佛陀交换了一下眼神，有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又压了回去。
在他们看来，这猴子打什么主意并不难猜。
金箍是他最在意的东西，取经是他摆脱金箍的唯一途径，这段因果大家都清楚。
他越跑得勤快，越说明心里那根弦绷得紧。
孙悟空没有急着走。
他在殿中央把脚微微换了个重心，侧过头，笑容没有收，反而深了一点，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哈哈哈哈，俺倒是想要让那和尚久等，只可惜现在开始，没有人能让俺老孙等了啊。”
他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搭，又补了一句，“俺好不容易打来的斋饭，都馊了好几天，也没人吃啊！”
他这句话说完，殿内安静了一个呼吸。
阿难尊者的眉头还皱着，但捏着佛珠的手指停住了。
有几个神佛的视线开始往如来佛祖的方向飘，像是要确认什么。
如来佛祖坐在莲台上，一直半闭的眼睛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那道缝隙里露出的目光沉静而深远，落在孙悟空身上，没有出声。
他坐得很稳，像是山顶的巨石，与莲台之间嵌合得分毫不错。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阿难尊者终于开口了，语气比刚才沉了几分，“孙悟空，你到底在胡说什么？若有事直接说，不要打哑谜！”
殿内的安静被打破了。
许多神佛纷纷将目光看向了孙猴子。
眼中闪烁着审视的韵味。
孙悟空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他没有去看阿难尊者，而是偏过头，视线在殿内扫了一圈才收回来。
他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一些，像是把玩笑话收了回去，“嘿嘿，俺老孙今日就是为了这件事情而来的。”
他往前走了半步，严肃道：“俺和那和尚路过鹰愁涧的时候，前几天还安然无恙，可谁知，有一次俺老孙去打斋饭的功夫，回来就不见了和尚，俺去问了那土地老儿，土地老儿说鹰愁涧里有一条恶龙，趁俺不在，冲出来连人带马给吃到肚子里去了……”
殿内静得能听见大殿深处那尊铜罄被风吹动的细微嗡鸣，压在所有声音之下的那一层暗响。
一双双目光，死死盯着孙悟空！
“俺那时候就跑去找天庭的神仙帮忙，谁知道，孽龙是诛杀了，但那和尚也没了，是真的被孽龙给吃了。”
讲述的时候。
孙悟空还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仿佛是真的不希望看到唐僧身死。
殿内陷入了死寂！
阿难尊者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心里把孙悟空的话重新捋了一遍，又像是在酝酿下一句话。
他手里的佛珠停了之后就没再转，指腹压在一颗珠面上，那珠子被捏得微微发白，像是用力过度又不自知。
“你的意思是说……”阿难尊者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重音落得不太均匀，“小白龙把唐僧给吃了？”
“不错。”孙悟空点了点头，“就是这个意思。”
殿内陷入了一种古怪的安静。
如来佛祖没有开口。
面无表情的他暗中在推演着此间真相。
却发现天机晦涩，不知道是量劫生起天机晦暗的原因，还是其他原因，他推算不到有关于取经人的一切消息！
没有人觉得这件事应该笑。
阿难尊者的嘴合上了，齿缝间咬得有点紧，迦叶尊者站在如来右侧，微微侧过脸，像在等什么人先开口。
忽地。
一名身穿灰色僧袍的佛祖亲传从角落里无声地走出。
朝如来佛祖行礼之后。
请缨前去调查此事。
待得佛祖的首肯，他转身快步离开了大雄宝殿。
那弟子走后，大殿里又恢复了安静。
阳光从高处那扇镂空的窗格间投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斜长的光影，光影里浮着细小的尘埃，在空气中慢慢飘动。
在没有灵山自己人亲自去调查真相的时候。
满座神佛，都有些不太相信取经人会死在平平无奇的鹰愁涧里。
要知道鹰愁涧可是佛门联合龙族亲自布置的一关。
而小白龙也仅仅是玄仙罢了。
哪怕昔日大闹天宫之事是假的，但孙悟空绝不可能连一条小龙都打不过吧？
此间……
定然有问题！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