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暴雨如注,雷声隐隐。
南宫珏坐在灯影里,看着坐在对面的孟知节,心中有些好笑。
这可真是奇了。
前脚刚迎进来个荆襄使团的副手,后脚又来个蜀山使团的正主。
这两家使团,白天还在南驿馆里称兄道弟、同仇敌忾,一副要跟朝廷死磕到底的模样;到了晚上,全脱了官服,披着夜色往他这靖安城里钻。
怎么着?
靖安城今晚是开了个铺子,专收各路藩镇的真假投名状?
“孟长史,”
南宫珏端起桌上刚沏好的明前龙井,撇了撇浮沫,似笑非笑道,
“放着南驿馆的暖阁不睡,半夜三更冒雨前来,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孟知节根本顾不上喝茶,急切道:
“先生!在下连夜前来,是有一桩十万火急的阴谋要告知!朝中有人包藏祸心,要对公爷下死手!”
“哦?”南宫珏故作惊讶状。
“有人暗中串联,已经拟好了折子!”孟知节一字一顿道,“他们要以三藩的名义,联名保举护国公为摄政王!”
书房里静了一瞬,只有窗外风雨声传进来。
南宫珏眨了眨眼。
什么意思这是?
半盏茶之前,偏厅里那位荆襄王府的沈参军,把这个消息当成一把刀,狠狠砍在桌上,试图以此来要挟靖安城松口。
结果一转头,这位蜀山王府的长史,就把一模一样的底牌,当成救命的投名状,双手捧着递到了他面前。
藩镇内部这联盟烂得可以,连个口风都没对齐。
见南宫珏半天不说话,脸上非但没有惊怒,反而透着一股难以喻的古怪,孟知节心里有些慌。
他只当南宫珏是文人托大,根本不懂这其中的凶险,急得直跺脚:
“先生!您莫要觉得这是小事!这是杀人不见血的捧杀之计啊!那折子一旦明晃晃地摆上御案,当今圣上会怎么想?这是要硬逼着天子和护国公彻底决裂啊先生!”
南宫珏放下茶盏,平静道:
“孟长史既然身为蜀山王府的使节,这等天大的消息,派个死士送封密信便可。何苦自己蹚了一身泥水,冒着风险跑这一趟?”
孟知节呼吸一滞。
他看着眼前这位名声在外的谋士。
外头风雨飘摇,阴谋诡计已经编织成了大网盖下来,可这人却像是个没事人一样。
孟知节咬了咬后槽牙:
“在下此来……是带了我们家王爷的十二万分诚意而来。”
南宫珏挑了挑眉。
今晚这“诚意”两个字,可真够廉价的。荆襄拿捧杀当诚意,不知道蜀山这老头子又能掏出什么玩意儿。
“洗耳恭听。”
“王爷的嫡长孙,今年刚满六岁,正到了开蒙入学的年纪。王爷的意思是,想让长孙殿下……拜在护国公门下。”
孟知节拱手道,“只求护国公……赏蜀地一条活路。”
南宫珏的表情终于郑重起来。
嫡长孙?拜公爷为师?
这不就是主动送来一个质子吗?
按士林的规矩,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一旦林公爷喝了这杯拜师茶,收了这孩子当徒弟,日后不管削藩削到什么程度,就不能对蜀山王府赶尽杀绝。
这蜀山老王爷,是真被吓破胆,要彻底投诚了?
南宫珏的目光盯住孟知节:
“孟长史,我有一事不明……之前在南驿馆,蜀山使团还在高呼祖制不可违,怎么短短时日,王爷连嫡长孙都舍得送出来了?”
“这到底是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