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自己那时不过一介未入仕的监生,什么都做不了。
可现在。
那个早该被朝堂遗忘、被士林抹去、被史书轻轻一笔带过的人,却穿着四品文官公服,站在长安新政官署门前。
站在林川的队伍最前面。
孙伯庸嘴唇动了动,声音竟有些发颤。
“老……老师?”
这一声落下,周行简愣住了。
陈让也抬了抬眼。
周遭西北官吏更是面面相觑,顺着孙伯庸的目光,望向最前方那名主官。
那主官不是别人。
正是新任长安主事,刘文清。
当年刘文清还在翰林院时,曾短暂在国子监代讲过半年。
那半年里,听过他讲学的人不少。
可真正被他点醒的学生,不多。
孙伯庸,便是其中一个。
刘文清原本正按礼躬身,听见孙伯庸气息一乱,抬头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他也愣住了。
那张经历了二十年风沙的脸上,先是错愕,随后浮起一丝极淡的复杂。
像是欢喜,又像是叹息。
良久,他才低声开口。
“伯庸?”
孙伯庸眼眶顿时酸涩起来。
他想上前。
想行弟子礼。
想问一句这些年先生可还安好。
可脚刚要动,身上那件御史官袍便像一座山一样压了下来。
他是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是奉旨监察西北新政的朝廷命官。
此刻官署门前,钦差、内库监事、户部郎中、西北诸司官吏,全都在场。
他不能先乱朝廷规矩。
一时间,他的手竟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刘文清看着他这副模样,倒先笑了。
笑容里有久别重逢的欢喜,也有一眼看透世事后的平淡。
“先按朝廷规矩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孙伯庸脸上。
“私下的账,回头再算。”
孙伯庸听见“账”字,脸皮狠狠抽了一下。
他这趟来长安,本来是查林川的账的。
结果刚到官署门口,先碰上二十年未见的老师。
这账,怕是真不好查了。
就在这时,持节官、内库监事陈让上前一步,展开明黄圣旨。
府衙门前,众人齐刷刷跪下。
陈让一字一顿,宣读天子明诏。
长安主事刘文清,总理民政重建。
户部郎中周行简,稽核财计。
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孙伯庸,监察新政诸司。
内库监事陈让,掌内库账官,核验矿税、商税、工坊收支。
禁军左营三千,即日入驻天子行营,护卫账册、官印、公署。
屯垦军兵册,按季送兵部报备。
西北特别治区诸司账目,户部、内库、都察院三方共核,不得隐匿,不得拒查……
这些内容,孙伯庸和周行简都在盛州朝堂上听过。
可站在“西北特别治区”这块官牌之下,再听一遍,味道已经全然不同。
在盛州,这些只是争论,是御史台的弹劾,是户部的算盘,是刘正风的退让,是皇帝的一锤定音。
可到了长安,这些东西已经不再是朝堂上的唇枪舌剑。
它们变成了钉在墙上的章程,变成了官署门口的木牌,变成了一间间正在运转的值房,变成了街头排队领粮的百姓,变成了许怀谷手里那本工分册,变成了这座废墟里正在重新长出来的秩序。
争也好,骂也罢。
圣旨到了,官署开了,百姓动起来了,事情已经开始往前滚,谁也不能再轻易让它停下。
陈让宣读完毕,合上圣旨,众人叩首谢恩,依次起身。
刘文清侧身让开半步:“诸位大人,请入府衙。”
一行人进了正堂。
正堂并不奢华。
原先王府里的雕梁彩绘大多已经被拆去,只保留了基本梁柱。堂中挂着一幅新绘的关中舆图,左右两侧摆着书案和册架,案头堆满账册、工图、粮册和民籍簿。
众人按礼落座。
茶还没端上来,陈让却没有坐下,而是先看了看左右。
刘文清目光微动,似乎猜到什么,抬手道:
“无关人等退下。”
孙伯庸心头一沉。
陈让一路上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一个单纯护送圣旨的内库监事。
此刻看来,似乎还有后手。
果然,其他人退下后,陈让从袖中取出一卷封得极严的黄绢。
黄绢外以火漆密封,封口处有御前小印。
是密旨!!
孙伯庸眼皮一跳,周行简的脸色也瞬间变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