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叮当作响,铁匠铺冒着白烟。
一处临街棚子前排着长队,许多人拿着工分牌兑换粮食。
周行简看着这一幕,神色越发复杂。
这是灾后之城?
这是刚刚经历兵乱、白骨遍地的长安?
若不是残墙断瓦还摆在眼前,他几乎要以为自己进的是某处刚开市的富县。
或许是近来兵马往来太多,这支从盛州来的车队,并未招来多少围观。街边百姓各忙各的,最多好奇地看几眼车队旗号,左右嘀咕几句,便又低头干活。
车队穿过长街,又走了小半个时辰,抵达内城。
长安内城,与寻常州府的内城完全不同。
这里原是前朝旧都核心地界,整座内城高墙合围,内里一半是帝王起居理政的皇城宫阙,殿宇连绵,宫墙高耸。余下片区遍布前朝宗室王府、三公九卿旧宅,宗庙、坛场、中央旧衙错落排布。
早年这里可是皇家与勋贵朝臣聚居的禁地。
周行简掀着车帘看了片刻,眼睛微微眯起。
“这诺大的宫城……拿来做治所,是不是逾制了?”
孙伯庸沉默着。
他当然明白周行简的意思。
封疆大吏坐镇一方,最爱做的事,就是挑最气派的地方办公。
旧皇宫虽残,规制还在。往那正殿上一坐,文武属官分列阶下,气势立刻就起来了。
若是在之前,孙伯庸只需要一炷香的时间,就能写出一本弹劾折子。
擅据旧宫,僭越礼制。
八个字,足够在盛州朝堂掀起一阵风浪。
可这一路走来,他心里越来越有些不确定。
不确定什么?
他也说不清楚。
他只是隐隐觉得,林川这种人,不该会在这么显眼的地方留下把柄。
果然。
车队进了内城,却没有往宫城方向去,而是转了个弯,朝内城东南方向行去。
周行简的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不多时,一大片修整过的宅院出现在众人眼前。
那是一座旧朝郡王府。
王府旧门已经拆去奢华匾额,重新挂了木制官牌。
门外没有石狮,也没有朱漆大鼓,只竖着一排整齐木牌,标明各署位置。
财计司。
民政署。
屯垦署。
军法司。
案卷库。
工匠值房。
来往人等须验牌入内。
两人越看越沉默。
这哪里还有半点王府气派?
原先的王府院落被切成了数块。中轴主院留作行辕,左右厢院改成文书房、议事厅、收发处。后头花园被平了大半,堆起青砖木料,搭出案卷库和吏员值房。
外墙外又圈出一片空地,正在夯土铺石。
往来小吏抱着册子,工匠扛着木料,兵卒推着粮车,各走各的道,乱中有序。
孙伯庸没忍住,探头问道:“你们平日就在这里办公?”
“是。”
一旁随行接待的佐官应声道:
“公爷住主院东厢。西厢是军务房,前厅是议事处。财计司离主院最近,走过去半盏茶。民政署稍远些,屯垦署在东边,军法司在西偏院。”
“公爷说,官署挨得近,吵架方便。免得一桩事从东城送到西城,路上就能耽搁半日。”
孙伯庸怔了一下。
吵架方便?
这是什么治所章程?
周行简低声问道:“护国公也住这里?未驻旧宫?”
那佐官拱手道:“公爷入城当日便下了令。旧宫乃前朝遗存,虽废,仍属朝廷公产。未奉天子明诏,任何人不得擅占。宫中器物、殿宇、石刻、档册,能保的先保,能修的登记。等关中安定后,再议用途。”
孙伯庸放下车帘,与周行简对视一眼。
果然,又判断错了。
这位护国公大人,行事谨慎之极。
滴水不漏啊……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