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越听越冷。
书吏写到“国贼林川”四字时,笔尖一顿,抬头看了胡三成一眼。
胡三成脸上的那点散漫也收了回去。
他在府衙混了二十年,什么泼皮赖账、邻里斗殴、赌坊砍人都见过。可“国贼”两个字,不能乱碰。
碰错了,是要掉脑袋的。
陈师弟咬着牙,越背越慢。
当“林川不死,大乾必亡”这句悖逆之入耳,胡三成的脸色也彻底黑了下来。
“这是钱山长写的?”
众人愣了愣,没有人敢回答。
沈怀璧摇摇头:“不是,血书是假的。”
胡三成看向他:“沈解元凭什么断定?”
沈怀璧一滞。
此事若细说,便要提南宫珏在灵堂当众破局。
他还没斟酌好措辞,冯教习先上前一步。
“胡捕头,山长治学严谨,平生最忌混引典籍。那血书开篇‘匡扶社稷,守正辟邪’八字,前者可入国史策论,后者却属道门箴注疏。儒门绝笔,留给天下士子看的文字,山长断不会如此杂糅。”
胡三成听得皱眉。
他不读这些经义,可办案讲痕迹。
文字,也是痕迹。
冯教习又道:“山长授课时,学生引错一字,轻则罚抄,重则逐出讲堂。这样的人,临终绝笔反犯这等低错,说不通。”
胡三成摸了摸下巴:“也就是说,这血书不是钱山长写的。”
“十有八九不是。”冯教习点头道。
胡三成看了他一眼:“先生,府衙里办案,不兴十有八九。是,便是;不是,便不是。中间那些虚的,写进案卷里,知府大人看了要骂娘。”
冯教习被噎了一下,偏偏反驳不得,只能道:“以山长生前行文习惯推断,此物必有问题。”
“死者魏宏,白日拿出一卷所谓血书。血书里骂护国公府,措辞犯忌,且有伪造之嫌。到了夜里,魏宏被人勒死,又挂到梁上,做成自尽。如今,那卷血书也没了。”
他说到这里,抬头看向屋内众人。
“诸位读书人讲文脉,我胡三成是个粗胚,只讲案脉。案脉走到这里,基本上能断定,案子另有隐情。”
冯教习听得头皮发紧,低声提醒:“胡捕头,慎。”
“我慎着呢。”
胡三成把腰间佩刀往上提了提,
“此案没那么简单。魏宏死了,血书又失踪,二者多半相连。那血书内容,借钱山长之名,攀咬护国公府,分量又实在太重,普通书生可没这个胆子。”
冯教习脸色难看起来:“胡捕头的意思是,魏宏背后有人?”
“我没这么说。”
胡三成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嘴,
“这张嘴吃的是官饭,不能乱喷。可办案二十年,有些味儿,一进屋就闻得出来。”
胡三成转身问书吏:“方才说的那些,都记下了吗?”
书吏点点头:“记下了。”
“那就再记一条。”胡三成看向众人,“血书失踪前,最后经手之人,乃死者魏宏。血书真伪未定,但疑点甚重,魏宏未交代来历,便于当夜遇害。此处,列为重疑。”
“但因为内容攀咬护国公府,这个案子,得上报。”
冯教习一听,顿时急了:“胡捕头,这两件事未必有关联。兹事重大,若传开,对书院……”
胡三成摆摆手,突然岔开话题。
“你们山长的死……是怎么回事?”
众人皆是一愣。
沈怀璧却是猛地抬起头,眼中光芒大盛。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