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达咬着牙,目光从那些人的脸上扫过去。
东市的火光从半边天上映过来,把这些脸照得忽明忽暗。有人低着头不敢跟他对视,有人直直地看着他,嘴唇紧闭。
他都看懂了。
不用谁开口说,那些眼睛里头装的什么东西,他跟了西梁王二十年,怎么可能看不懂。
他的心一寸一寸地往下坠。
石虎根本不回答他的问题。他扫了一圈城头上站着的人,目光在每张脸上都停了一停。
“谁跟我走?”
说完,不等任何人回答。
他一把攥住杵在地上的铁椎,往上一拽。六十斤的铁家伙扛到了肩上,他也不管别人,自己大步朝着城楼台阶走了过去。
城头上的人站在那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两三息过后,哗啦一声,有人迈步跟上。
是那个缺了半截耳朵的千夫长。他把头盔往脑袋上一扣,甲叶子哗啦一声,经过石达身边的时候,他偏了一下头,看了石达一眼。
什么都没说。
然后是第二个。一个四十多岁的万夫长,脸上横着一道旧疤。
他走过去的时候冲石达点了一下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脚步声越来越多,甲叶碰撞的声音哗啦哗啦,跟在了石虎身后。
有个年轻的千夫长走到石达跟前,停了一步。
“达叔。”他叫了一声。
石达认得他。这小子的阿爸跟石达是一起里长大的,小时候两家的羊圈挨着,冬天夜里冷得睡不着,就一人抱着一只羊,挤到一堆数星星。
后来他阿爸在晋地打铁林军的时候死了。
“达叔,一块儿走吧。”
石达沉默地看着他。
年轻人等了一息,见他不动,咬了咬牙,转身跟了上去。
城头上的人都跟着走了。
石达一个人站在那里,浑身冰冷。
东市的火光映在垛口上,黑暗的天空下一片暗红,他看着那片暗红,右手紧紧攥着刀柄。
二十年前他到西梁王帐前报到那天,主上打量了他半天。一个放羊娃子,灰头土脸的,腰上别着一把连刃口都卷了的破刀。
主上二话没说,抄起自己的刀,扔了过来。
他手忙脚乱地接住。
那把刀在掌心里沉甸甸的,带着主人的体温。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抬起头来,主上冲他笑。
从那天起,他就成了主上的刀。
二十年了。
这把刀跟着他砍过鲜卑人,砍过汉人,砍过不长眼的马贼。刀刃卷了又磨,刀柄上的缠绳换了五六茬。
可刀终究是刀。
刀不会自己选主人,也不会自己选该砍谁。
那——拿刀的手呢?
他阿爸死的那年冬天,拽着他的袖子说的什么?
“去找王上。他会用你的。”
用了二十年,够不够?
石达的手摩挲着刀柄,摸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