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麻子愣了两息:“你怎么在这?”
刘寡妇盯着他的眼睛,浑身打着颤,低声道:
“老孟头去报信的时候我就醒了。你跑出去,我跟在后头。”
“你一直跟着?”
“嗯。”
陈麻子的喉结动了一下。
她跟在后头?那就是说……他杀人的时候,她全看见了。
刘寡妇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局促道:
“我、我看你走了之后,想了想,觉得光盖几把草不顶事。天亮了赵六那帮子人要是从主街过,稍仔细点就能看见。”
“你一个人拖过来的?”陈麻子问她。
“又不重。”刘寡妇低声说,“饿了这么些天,他身上没二两肉了。”
陈麻子看着她,又看了看角落里被砖头盖了大半的尸体。
从夹道到这个院子,少说有二三十步,中间还拐了个弯。她一个女人,在天没亮的巷子里拖着一具死人过来,胆子真大。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中间隔着三步远。
“你不怕?”他低声问道。
刘寡妇看了他一眼。
“怕什么?”
“……杀人。”
“你杀的不是人。”
刘寡妇抬手把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
“他上个月朝我门口扔过死老鼠,说我不答应他……就让我闺女也活不成……之前夜里那个剃头的老在门口转悠,也是他撺掇来的。我就是没你那把刀,要不然不用你动手。”
院子里安静了几息。
陈麻子蹲下来,帮着她把尸体盖严实。两个人一块往上面堆碎瓦和烂泥,动作都很轻,砖头放下去的时候用手掌垫着,不让磕出响动。
堆完了,他又拽了几根从墙缝里长出来的枯藤盖在上面。
冬天的长安,枯死的东西到处都是,多一堆瓦砾谁也不会多看。
“走吧。”陈麻子站起来。
刘寡妇跟在他后面,两个人贴着墙根往回走。
走了十几步,刘寡妇忽然开口。
“陈大哥。”
“嗯。”
“今晚是不是要打了?”
陈麻子脚步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猜的。这两天进来的人越来越多,你昨晚磨刀磨了一宿。”
陈麻子沉默下来,继续往前走。
两个人拐进巷子,快到刘寡妇家门口的时候,天边那一丝灰白又亮了些。
刘寡妇在门口站住了,没进去。
陈麻子也跟着停了脚步,两个人隔了两步远,谁也没动。
巷子里很安静,远处有一两声咳嗽,断断续续的。
“陈大哥。”
“嗯。”
刘寡妇没看他,低着头,两只手指头绞在一起。
纠结半天,她犹豫着开口。
“打完了……你能不能还回来住?”
陈麻子脑袋嗡的一声。
身后刘寡妇的声音,磕磕绊绊的传入耳中――
“家里头……缺个顶梁柱……坏人来了,孩子怕……”
草帘子在风里一掀一掀地拍着门框。
屋里头,大闺女和小闺女还在睡,什么都不知道。
他站在门口,目光落在门槛里头。
门槛边有一双小鞋,歪歪斜斜搁着,鞋底磨得快透了,鞋面上缀着一朵用碎布头缝的花。针脚粗粗拉拉的,歪歪扭扭的。
是小闺女的鞋子。
他盯着那朵花看了两息。
“把仗打完……再说。”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