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子开口道:"前阵子我在坊墙根底下捡到过一块红布条,塞在石头缝里的。我不认字,拿去找新昌坊一个姓孟的老秀才念。"
"布条上写什么?"
"护国公大军来了,别怕。"
帐里安静了一拍,二狗困惑地看了一眼林川。
林川笑了笑,指了指旁边的困和尚:“是和尚的主意。”
困和尚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锁子继续道:"然后新昌坊南边那条排水沟外面,发现了半袋粟米。油布包了两层,扎得死紧。旁边树枝上绑了根红布条,跟石头缝里那条一样。"
"你信了?"林川饶有兴致地问道。
锁子沉默了两息,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我不敢信……”
“为什么?”
“因为……怕信了,又是空的。"
十三四岁的半大孩子,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树枝在手心里转了两圈。
被骗怕了。
在那座城里头活了这么久,有几个人不是被骗怕了的?
今天这个说有人来救,明天那个说官军要打回来了。说了多少回?来了吗?
没有。
"不信为什么还出城?"林川问道。
"我在暗沟里碰到了一个人!"
锁子急忙答道,"一个女的,趴在暗沟底下往城里爬。"
“我先听见的动静。沟里头黑,啥也看不见,就听见前面有人喘气,喘得很重,一下一下的,跟拉风箱一样。我当时吓得差点叫出来。”
“她先发现的我。冲我摆了下手,我才看清是个人。趴在那儿,衣裳全湿透了,头发糊在脸上,分不清长什么样。就看见她的手――”
锁子的声音顿了一拍。
“她手腕上有一圈烂肉。”
二狗目光一动,看了林川一眼。
当初公爷定下在敌后制造混乱的战术时,提过一句救了百姓之后的安排。
这几日陆陆续续有两百多个百姓从渭北大营离开,要回长安。有的是家里还有老人,有的是丢了孩子,有的什么都不说,就是要回去,拦不住。
二狗按照公爷的意思,让人给每个回去的人塞了一小袋粟米,用油布裹紧了绑在腰上。
来去自由。
没想到竟然在这里起了作用。
"她说她从渭北过来的。被护国公的军队从羯人营里救出来的。但她婆婆和两个娃还在城里,在延康坊,所以她又爬回来了。"
林川点了一下头。
"她说了外头的事?"
"说了一些。说被救了几千人,给饭吃。"
锁子摇头,"但她说得急,没说太多,就往延康坊方向爬走了。"
"所以你们决定出城?"林川看向周木匠。
周木匠抬起头看着林川。
"公爷,坊子里快饿死了。"
这一句把前面所有弯弯绕绕的话全砸实了。
"俺们坊子里头,三岁以下的娃娃还剩十一个。再不弄点吃的回来,撑不了几天了。"
他沉默了片刻。
外头可能有粮,可能有人,也可能什么都没有。
但蹲在城里等死是一定的。
与其等死,不如赌一把。
“锁子认识暗沟的路,哪里能爬哪里不能爬,他比俺门清。俺认识排水渠的走向,哪段砖砌得实,哪段外头看着结实里头早酥了。俺给人修了二十年房子,长安城底下那些沟沟渠渠,俺没走过也摸过。”
“两个人,一大一小,钻出去碰碰运气。”
“运气好,碰上人,弄点粮回去。运气不好的话,嘿嘿,早晚也是个死……”
周木匠咧了一下嘴,
“小人运气好,没死在路上,还遇上了公爷。”
他这辈子最大的运气,大概就是用在了这一回。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