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羯人刀底下把他俩捞出来的,是护国公。
他活了四十年,打交道过的最大的官,是里正。
锁子更懵。
他压根没看清救他们那人长什么样,就记得一匹黑马,一把刀,刀上有血。等到了营里,看到营门口的旗,看到那么多兵列队,看到一大帮人单膝跪地,他才把这件事跟“护国公”三个字对上。
进帐之前,锁子的腿软了两回。
第一回在营道上,被传令兵扶住了。
第二回在帐帘前头,他自己撑着帐杆站住的,没让人看出来。
周木匠比他好不到哪去。
一个做了半辈子木匠活的跛腿汉子,站在中军大帐里头,脚底下踩着牛皮毡子,头顶上撑着军帐大梁,四面是兵器架和舆图,还有一群身穿铠甲的将官们站在两侧。
他以前连县衙的门槛都没跨过。
两个人蹲在帐里头,缩着肩膀,不敢抬头张望。
锁子手里攥着那根树枝――就是他在巷子里画地图用的那根――进了帐门也没撒手,死死捏着,树皮都让他攥出了汗。
二狗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大一小,满眼困惑。
林川看了他们两眼。
周木匠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回。他在心里把要说的话又捋了一遍――宣平坊的暗沟走向,附近几个坊的羯兵人数,坊墙哪段塌了,哪段能翻,哪口井还有水,哪条巷子是死路。
这些东西从出城那一刻起就在他脑子里排着队,一条一条码得整整齐齐,就等着见到大人物的时候一股脑倒出来。
“禀公爷,小人周――”
“你们吃了没?”林川打断他。
周木匠的嘴还张着,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吃……吃了……”
周木匠下意识就接了这么一句。
四十年的规矩刻在骨头里――人家问你话,你得答,答完再说正事。至于答的什么,他脑子没过。
“没吃啊。”
锁子在旁边插了一嘴。
十三岁的半大孩子,没那么多弯弯绕。问吃没吃,没吃就是没吃,撒什么谎?
周木匠被这一句噎了回来,脸上的表情变了两变。
先是窘,然后才是认。
他猛点了两下头:“啊对对对,没吃,没吃。”
嘴一张开就收不住了,声音也不抖了,话赶话地往外蹦:“羯人给断粮了,坊子里十来天没见过正经吃食了。那帮畜生每天就发一碗稀粥,稀得见碗底,一坊几千号人分,前头的能捞着两口米汤,后头的进去就剩刷锅水。”
他说着说着又刹住了,想起自己是在护国公面前,这么扯闲篇不合规矩。
林川没打断他。等他自己停了,才点点头,扭头冲帐外喊了一声。
“去灶上端两碗面来,加肉。”
外头应了一声,脚步跑远了。
周木匠张了张嘴,“公爷,小人先把城里的事――”
“先吃。”
周木匠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了。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膝盖上那块老伤疤看了好一会儿。旁边锁子偷偷拿胳膊肘碰了他一下,他没理。
帐里又安静了。
独眼龙看看林川,又看看这一大一小,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公爷,军情要紧――”
“急什么,饿着肚子说话舌头都打结。”
林川翻着手边那沓情报,头也没抬,“让人家先吃口热乎的。”
胡大勇把嘴闭上了。
锁子的肩膀松下来一点。手里那根树枝还攥着,但没刚才那么紧了,指头上的青筋也慢慢消了下去。
周木匠的手不抖了。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从出城到现在,爬暗沟、躲巡逻、差点死在羯人刀底下,一路提着的那口气,被“加肉”两个字给卸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