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腾了半宿,回到帽儿胡同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那个令人作呕的男人被带走了,陈凤如眼里的疯劲儿褪去,只剩下大病初愈后的虚弱和茫然。
柳大妈把闺女扶上炕,盖好被子,自己在床沿坐下,看着窗户纸上透进来的微光,重重地叹了口气。
“大妈,人抓了,凤如姐也清醒了,这是好事,您叹什么气?”程长菁有些不解,找了个板凳坐下,压低声音问道。
柳大妈苦笑一声,手在围裙上搓了又搓。
“姑娘,你不懂。这人可畏啊。”
柳大妈指了指墙外,“今晚这一闹,全胡同都知道凤如以前的事儿了。虽然那姓耿的遭了报应,可那些碎嘴婆子能放过凤如?‘破鞋’、‘疯子’这些帽子,一旦扣上了,就算摘下来,印子也在。”
陈凤如闭着眼,睫毛颤了颤,显然是听到了,身子往被子里缩了缩。
这世道,唾沫星子能淹死人,尤其是对女人,苛刻得不讲道理。
程月宁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臂,目光扫过这间低矮潮湿、甚至还透着股霉味的屋子。
“既然这里住得不痛快,那就换个地方活。”
柳大妈一愣,抬起头:“换地方?我们孤儿寡母的,离了这窝,能去哪?这年头没单位接收,连口饭都吃不上。”
“去农村,您愿意吗?”程月宁淡淡开口。
“农村?”
柳大妈愣住了,眼神闪烁了一下。她本以为这城里的姑娘能有什么好路子,没想到是往乡下指。
但随即,她看了看床上缩成一团的女儿。
只要能离这儿远远的,离那些指指点点的人远远的,别说是农村,就是山沟沟,她也认了。
“愿意!只要能让凤如清静过日子,哪怕是去讨饭,我也去!”柳大妈咬了咬牙,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大不了我把这几间破房卖了,手里攥着点钱,去乡下也能撑个几年。”
这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倒是有几分悲壮。
程月宁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讨饭倒不至于。我在安省那边有个农场,正缺人手。您去工作,凤如姐若是身子养好了,也能做点文职。包吃包住,有工资。”
柳大妈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嘴唇哆嗦着:“给……给安排工作?还包吃住?”
这哪是去避难,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您要是觉得行,等我处理一些事,我去安省,你们就跟我走。”
柳大妈激动地一拍大腿,“那行,我这两天就收拾好了,把房子卖了,随时都能走!”
她是希望尽快的,能少听一天那些流,就少对她闺女一点伤害。
随即,她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大事。
“哎呀!我想起来了,你们之前来这附近,是不是本来就要看房子的?”
柳大妈站起身,环视了一圈自己这破家。
“闺女,大妈没念过书,但也知道知恩图报。”柳大妈红着眼眶,一把拉住程月宁的手,“你们救了凤如的命,那是再生父母。这房子,我不卖了。”
程长菁一听,以为柳大妈舍不得走了,刚想劝,就听柳大妈豪气干云地接了一句:“这房子,送给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