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淳继续感慨道:「其实最早的时候,我与老师,还有其他师兄弟的观点一样,梦想是当一个做学问的儒士。但是后来,我发现我还是太年轻了。云庐书院人人都以君子为目标,但真正配得上这两个字的人,却是寥寥无几。我天赋不错,老师对我多有照顾,很快,我的修行和学问便超过了不少师兄。这时候,我获得的不是祝福,而是数不胜数的明枪暗箭。」
魏淳顿了一下,看著何书墨认真道:「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书院也不例外。哪怕是老师自己,他也一样有自己的私心。」
何书墨耸了耸肩,道:「毕竟大家都是人嘛。」
哪怕是喜怒无常,威严霸道的摄政妖妃,她吃起来也是一种甜滋滋的味道,半点都不苦辣。
后面这句话,何书墨心里想想就算了,没说出口。
魏淳叹气道:「是啊,都是人啊。我正是看清了这一点,所以决意弃文从政。只靠书本教育世人是没用的,还得需要强硬的朝廷权势。」
何书墨催促道:「所以这和姜国公主有什么关系?」
魏淳摇了摇头,他好不容易愿意说说过去,结果有人还不愿意听。
也罢,进入正题吧。
「姜怡是从姜国逃难来楚国的。这一点,你知道吗?」
「知道。姜国动乱,董贼得权,皇子公子四散奔走,寻求复国之机。」
魏淳点了点头,道:「姜怡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来到的楚国。」
何书墨不说话,因为他不知道姜怡来到楚国后又怎么样了。那毕竟是接近三十年前的事情了,而且姜怡还不是楚国人,连户籍都不存在,官方档案里想查她都查不到。
魏淳唏嘘道:「她来楚国的时候,应该只有十四岁。
十四岁?你真是个出生啊魏淳!
何书墨心里骂道。
结果,魏淳下一句话就令何书墨惊出一身冷汗。
魏淳道:「姜怡年龄太小,匆忙逃难,而且不像五姓贵女那般受过政治教育,这直接导致了她心思过於单纯。楚姜两国时有通婚,楚帝某种意义上与姜怡是远房亲戚关系。姜国遭难,在姜怡的理解中,她可以来楚国找楚帝帮忙。毕竟楚帝有钱有人,平反还不容易。当然,她最后也这么干了。」
何书墨说不出话,他已经大概想像到后面的情节走势了。
魏淳摇头道:「楚帝是何等老谋深算?姜国公主来到京城,犹如羊入虎口。楚帝非但不拒绝姜怡,反而对她听计从,多有照顾。仿佛真是想不计后果,帮她复国。」
何书墨回忆起小说情节,忽然有一根线被连上了。
他道:「楚国的安西军,不会就是那个时候――――」
「正是。大名鼎鼎的安西军正是那个时候建立的,第一任将军乃是杨韬的爷爷,忠良侯府的老侯爷杨震龙。」
何书墨咂嘴道:「楚帝如此大费周章,所图恐怕不小。只不过姜国公主尚且年幼,再加上她故国遭难,应该没有什么实际之物可供交换。难道是――――」
「封神道脉。」魏淳道。
封神道脉!
按照国师宝宝的说法,姜国的封神道脉本质是一种操控国运的手段。国运越强,道脉发挥的能力就越强。只不过姜国逐渐衰败,封神道脉自然无法扭转大势。但楚国不一样,楚国彼时正值鼎盛,就算不是鼎盛也不差,如果用起封神道脉,其势能恐怕会大到难以想像。
何书墨飞速思考:「封神道脉恐怕不是那么容易就能交给别人的。姜怡不是第一个来楚国的姜国公主。历史上那些来楚国通婚的姜国公主从没交出过封神道脉。」
这个话题上,魏淳反而没什么把握,他道:「姜怡和我说过封神道脉的事情。她说她在皇宫十年,已经把封神道脉完整教给陛下了。至于陛下学没学好,她不清楚,没法判断。」
何书墨听到这里,反应很快,道:「姜怡十四岁入楚国皇宫,二十四岁才从皇宫里出来。然后就遇到了你?楚国丞相?」
「不错,她说她是从皇宫里偷跑出来的。因为十年过去了,她就是再蠢,也该发现咱们这位楚帝在骗她了。」
「一个敌国公主,还是被楚帝利用过的敌国公主,从皇宫逃出来后,刚刚好遇到你。
相国大人,以你的聪明,难道不会觉得这太巧合了吗?」何书墨玩味地看著魏淳。
魏淳面无愧色,道:「确实太巧合了。姜怡对陛下失望后,便把姜国复国的希望寄托在我这位大楚丞相的身上。当时我虽然已经意识到这可能是陛下给我送来的软肋,但在公主的软磨硬泡之下,我发现我魏淳终究还是摆脱不了当年的那个草鞋少年。书院的女学子,听说我草鞋书生的名号后,往往思虑再三,礼貌回绝。但公主却捧著我给她做的鞋子,高兴雀跃。你能理解那种感受吗?」
何书墨差点同情起魏淳来了,他抛开杂念,一句话把魏淳拉回现实:「所以你为何要杀害姜怡?就因为她是你的软肋?」
「不止是软肋。」魏淳语气变得冷漠起来:「在她离开皇宫,进入相府之后,由于没有了皇宫安检的阻隔,相府反倒成为了她复国计划的中心。最令我无法接受的是,姜国在前太子的带领下复国成功,但即便如此,她还不放弃,继续利用相府作为掩护,为姜国收集情报。她以为我不知道,可我什么都知道。」
何书墨一拍扶手,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听了这么久的故事,前因后果他已经清清楚楚。
「好了丞相大人,既然你这么坦诚,那我也打开天窗说亮话。贵妃娘娘确实不知道你和姜怡的事情,这点我没骗你。请你过来之前,我去找了一趟王院长,院长的意思是给他个面子,点到为止。所以没问题,姜怡我可以当做没发生过,毕竟她选择传递情报,应该想过事发之后的后果。」
「你还是想知道,楚帝对我说了什么,对吗?」魏淳一针见血地点了出来。
何书墨道:「不错。楚帝写信给你,说了什么?事到如今,你不会还要藏著掖著吧?
包庇姜国公主,助公主复国,默认她做情报工作,这一条条一件件往严重了说,可都是叛国之罪啊。」
身为大楚丞相,魏淳心里清楚,叛国之罪一旦落实,他的政治生涯就彻底结束了。
他之所以选择不与妖妃对抗,默默隐忍到现在,就是因为相信妖妃很可能斗不过楚帝或者其他藩王。只要项氏赢了,把妖妃打倒,那么新朝一样需要老臣坐镇。到那时,便是他魏淳翻身的时候。
可现在,何书墨翻出了姜怡之事。
那么整个事情的逻辑就变了。就算妖妃真的斗不过项氏,但只要她在下台之前,把叛国罪名坐实,那么自己便没有机会等到项氏归来的时刻。除非现在离开京城,保全自身。
但一旦离开京城,政治资源、政治影响力随之消弭,会有其他书院出世派的人取而代之,结果还是没有太多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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