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想了想,还是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几声后接通,顾敬兰的声音从那头传来,直接说道:“小陈,杨国成的情况我已经知道了。”
“顾书记,我正想向您汇报。”陈默赶紧说着。
“你说。”顾敬兰说了两个字。
陈默坐直了一些,右肩的伤口被牵动,疼得他皱了皱眉,但声音依旧平稳地汇报着:“杨国成已经确认落网,沈文海、赵德林、赵金龙和周礼成等协助人员全部控制。暗房里的底片、旧手机、印章和线路材料已经封存,技术组正在做鉴定。”
“底片上有什么?”顾敬兰问了一句。
“已经确认的照片里,有杨国成、钱承恩、何大、郑怀松和马奉山。”
“照片不能单独证明他们实施了什么,但时间、地点和车辆轨迹能够相互交叉,已经可以作为后续核查的重要线索。”陈默汇报着。
顾敬兰没有马上说话,她显然明白,陈默特意强调不能单独证明,不是在替杨国成留情,而是在提醒自己和永州所有人,案件不能因为政治斗争的结果符合预期,就把推测直接写成结论。
“马锦秀怎么安排的?”顾敬兰问道。
“她把案件分成三条线。”陈默说道,“第一条是钱,查项目资金、保管箱、公司账户和现金流向;第二条是权,查人事调整、干部推荐和项目审批;第三条是手,查威胁证人、转移材料、串供和替身计划。”
“这个分法是对的。”顾敬兰应道,“杨国成经营永州这么多年,不会只有一条问题线。你们不能只盯着受贿金额,也不能把所有和他见过面的人都算成同案人员。”
“我也是这么要求的。”陈默说道,“谁做了什么,证据能够证明到哪一步,就办到哪一步。”
顾敬兰的语气放缓了一些,指示道:“你现在最重要的不是继续分析杨国成,而是稳住永州。”
“省里会根据调查进展决定后续安排,在正式决定之前,你不要提前对市里的干部作政治表态。”
“我明白。”陈默应着。
“杨国成被控制以后,市政府日常工作谁来主持?”顾敬兰问道。
“目前按照马主任的建议,由市委副书记和副市长共同做好过渡,重大事项由市委统一协调。”
“滨江港、跨江大桥和宁河产业园已经分别确定了责任人,项目不会停。”
顾敬兰沉默了一下后,说道:“副市长这个人可靠吗?”
陈默没有立即回答,他知道顾敬兰问的不是某一个具体干部,而是整个市政府班子能不能在杨国成离开以后正常运转。
“目前看,市政府还有几名干部和杨国成关系较深,但他们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涉嫌严重违法。”陈默谨慎地说道,“我不会因为他们曾经和杨国成共事,就提前把他们排除在工作之外。”
“先让纪委和调查组继续核实,市委这边只保证工作有人做、文件有人签、项目有人盯。”
“很好。”顾敬兰说道,“永州现在最怕两件事。一是借杨国成落网搞扩大化,把所有干部都吓得不敢干事;”
“二是有人打着稳定的旗号,替杨国成的关系网保住位置。”
“这两条线,我会守住。”陈默认真地回应着。
“不是你一个人守。”顾敬兰提醒道,“马锦秀、叶驰和蓝凌龙已经在前面替你挡住最危险的部分,你要学会把手里的事情交给他们。”
“你现在躺在病床上还要亲自判断每一份口供,既不符合程序,也容易让人利用。”
陈默笑了一下后,应道:“顾书记,锦秀主任也这么说。”
“她说得对,我当然和她一样。”顾敬兰说道,“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总觉得只要自己再多做一点,事情就能更稳。”
“可真正的稳定,不是所有问题都由你来解决,而是换一个人坐在你的位置上,制度也能继续运转。”
这句话让陈默沉默了,他想起杨国成在永州经营十年的方式。
所有人都要看他的脸色,所有项目都要经过他的默许,所有关系都要通过他来连接。
表面上那是一种强大的控制力,实际上却是把整座城市绑在了一个人的判断和欲望上。
“顾书记,您放心。”陈默说道,“我会把永州的情况形成一份书面汇报,重点写清楚三件事:案件进展、干部队伍稳定和重点项目安排。”
“不要只写成绩。”顾敬兰叮嘱了一句。
“我知道。”陈默应着。
“也不要只写杨国成的问题。”顾敬兰补充道,“把永州过去几年形成的风险点写出来。港口、土地、城建、干部任用、财政资金,还有那些通过企业和亲属形成的隐性利益关系,都要列出风险等级。”
陈默应道:“我会让秘书长先整理一份,不涉及具体案件证据,只写市委能够掌握的工作层面情况。”
“这样处理最好。”顾敬兰说道,“案件材料由省纪委保管,市委汇报只谈工作和风险,不要让别人误会市委在替办案机关下结论。”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过了一会儿,顾敬兰又问道:“陈默,你现在是什么心情?”
陈默看着窗外的夜色,过了片刻才说道:“应该松一口气,但没有完全松下来。”
“为什么?”顾敬兰问道。
“因为杨国成落网不等于永州的问题结束。”陈默回应着,“他留下的关系网还在,过去被他压住的矛盾也还在。”
“现在最重要的不是宣布谁倒台,而是让永州的工作继续向前走,同时把该查的问题查清楚。”
顾敬兰轻轻应了一声:“这才是我认识的陈默。”
“顾书记,杨国成被抓以后,省里对永州市长的人选有没有考虑?”陈默突然问道。
“现在还不到谈这个的时候。”顾敬兰说道,“先把案件办好,把日常工作稳住。”
“市长人选属于组织程序,不是你我在电话里决定的。”
“我明白。”陈默应了一句后,就知道这件事不能再提。
“但你可以提前做一件事。”顾敬兰的语气忽然严肃起来,“把市政府每个部门的分工、重点项目的责任人和财政账户的授权情况重新核一遍。不是为了夺谁的权,而是防止有人趁着过渡期制造空档。”
“已经在安排了。”陈默应着。
“那就好。陈默,你在永州这一年做出的成绩,省委是看得见的。可成绩越多,越不能让人觉得你是在借查案清除异己。所有动作都要能经得起组织复核,也要能让老百姓看得明白。”顾敬兰语重心长地说着。
“我会记住。”陈默表态了。
顾敬兰最后说道:“好好养伤。永州的事情有马锦秀他们,你不要再熬夜。”
“顾书记,您也别太晚休息。”他一说完,顾敬兰那头就挂断了电话。
陈默没有立即放下手机,顾敬兰的态度让他心里有了底。
她没有把杨国成的落网当成一场个人胜负,也没有因为陈默是永州的市委书记,就要求他立刻表态、立刻清洗、立刻重新安排所有岗位。
她关心的是案件能不能站住,永州能不能稳定,制度能不能在一场风暴后继续发挥作用。
这也正是陈默想要的结果,可他还有一个电话必须打。
陈默翻出常靖国的号码,拨了过去。
常靖国接电话很快,像是一直没有睡,等着他的电话一样。
电话一通,常靖国直接问道:“小陈,顾书记那边你汇报过了?”
“刚汇报完。”陈默回应着。
“那你再跟我说一遍。”常靖国说道,“顾书记听的是组织语,我想听你自己的判断。”
陈默忍不住笑了一下,说道:“省长,您这是要我重复一遍?”
“不是重复。”常靖国说道,“是想知道你到底有没有把自己从这件事里摘出来。”
陈默靠在床头,把永州目前的情况重新讲了一遍。
他没有按照材料上的顺序,而是把自己真正担心的几个问题说了出来。
常靖国听完后,沉默了很久。
“你现在看清楚了。”他说道。
“看清楚什么?”陈默问道。
“以前你总认为,抓住最关键的人,事情就会出现转机。现在你应该明白,真正困难的是抓住人以后怎么收拾残局。”常靖国说着。
陈默没有反驳,常靖国继续说道:“杨国成这类干部,最可怕的不是他一个人贪了多少钱,而是他把一套做事方式留在了当地。别人替他办过事,拿过钱,传过话,也跟着他形成了依赖。你们现在查的,不只是违法事实,还要把这种依赖拆掉。”
“马锦秀已经把案件分成三条线。”陈默回应着。
“她做得对。”常靖国说道,“叶驰负责证据和人员,蓝凌龙负责外围轨迹,马锦秀负责程序和分类处置。你不要再往里面伸手。”
“我不会。”陈默应着。
“你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信吗?”常靖国问了一句。
陈默笑了起来,说道:“省长,我现在连下床都费劲,想伸手也伸不了多远。”
“伤好了以后呢?”常靖国补了一句。
“伤好了以后,我也是永州市委书记,不能替省纪委办案。”陈默应着。
常靖国听完,这才满意地嗯了一声。
“这就对了。”他说道,“你要记住,组织信任你,不是因为你能亲自抓住每一个坏人,而是因为你能够在复杂局面里守住边界。”
陈默说道:“省长,顾书记刚才让我重新核查市政府各部门的授权和重点项目责任人。”
“我准备让秘书长先做一份工作清单,暂时不动人,只把责任、账户和审批节点固定下来。”
“这是稳妥的办法。”常靖国说道,“另外,杨国成被带走的消息不要由市委主动扩大宣传。对外统一口径,案件情况以省纪委发布为准,永州市委只强调工作正常运转。”
“我明白。”陈默应着。
“还有,林若曦那边,你打算怎么说?”常靖国突然问道。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