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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1章 装怂两周 暗取铁证

门口是空的,没人来,这才让央金卓玛松口气。

复印完合同以后她又翻了两个抽屉,找到了三份环境影响评价报告和一份矿权出让金的缴款凭证,全部复印。

复印机的纸卡了一次,她的心跳猛地加速了,蹲下来打开机器的侧面板把卡住的纸扯了出来。手指有些发抖,但她强迫自己稳住了,重新放好纸以后继续复印。

最后她又在另一个柜子里找到了矿区的安全生产许可证副本和一份矿区用地规划图,规划图上标注了矿区的占地面积和周边的地理信息,包括贡措湖的位置,她把这两份也复印了。

她把原件放回了文件柜,核对了一遍位置确保没有插错,然后把复印件叠好塞进了帆布包里,整个过程用了半个小时。

她走出档案室的时候,走廊里没有人。她下了楼出了门,在国土资源局的大门口差点跟一个人撞上,那个人是德吉曲珍的秘书。

“央金?你来国土局干什么?”秘书看着她手里的帆布包问道。

“年审材料,商务局要核对几个数据。”她举了举手里的公函,声音平静地回应着。

秘书看了一眼公函,没有再问,侧身让她过去了。

央金卓玛转过街角以后才感觉到后背全是冷汗,天晚上她把复印件送到了洛桑次旦家里。

陈默和洛桑次旦在火炉旁边一页一页地看那些文件,卓嘎在厨房里忙活了一阵子,端了三碗热气腾腾的土豆烧牛肉和一叠青稞面条出来。

洛桑次旦家在城东的一条旧巷子里,一栋两层的藏式小楼。

底层是堂屋和厨房,二层是卧室。堂屋中间有一个铜炉,烧的是干牛粪,火光把整间屋子映得暖洋洋的。

墙上挂着一幅唐卡和一张洛桑次旦穿军装的旧照片,照片里的他年轻了十多岁,站在一辆装甲车旁边,笑得很飒爽。

卓嘎是一个安静的女人,四十来岁,圆脸,手脚很麻利。她端完菜以后就回了厨房,没有多待。在这个家里,她知道丈夫在做什么,也知道这件事的分量和危险。

三个人吃着饭看着文件,谁也没有说话。

还是卓嘎从厨房里探出头,轻声说了一句:“饭要趁热吃,文件冷了也能看。”

洛桑次旦抬头看了妻子一眼,眼神里有一点歉意。

陈默放下文件,端起碗吃了一口土豆烧牛肉。牛肉炖得很烂,土豆吸足了汤汁,入口有一种朴素的热气。高原夜里冷,这样一碗饭比任何招待宴都踏实。

“嫂子手艺很好。”陈默说道。

卓嘎笑了笑,没有接话,又退回厨房。

洛桑次旦低声说道:“她以前不让我碰这些事。不是不懂,是怕。”

央金卓玛看了他一眼:“现在呢?”

“现在也怕。”洛桑次旦苦笑,“只是她知道,我不碰也躲不过。巴桑扎西这种人,不会因为你低头就放过你。他要的是所有人都低头,还要低头的人替他说低头是应该的。”

陈默夹了一筷子青稞面,慢慢咽下去,才说道:“这就是卡朗最难的地方。不是没人知道真相,是知道真相的人都被分散了。你知道运输线,央金知道审批线,牧民知道补偿线,扎西顿珠知道政府办线。每个人只知道一段,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这一段不够致命,所以才会被他们一段一段压住。”

央金卓玛轻声说道:“如果我们把这些线接起来呢?”

陈默看着桌上的文件:“接起来,就不是工作失误,不是历史问题,不是地方矛盾,而是一条完整的利益链。”

洛桑次旦的手按在膝盖上,声音压得很低:“可接线的人最危险。”

“所以不能让任何一个人拿全线。”陈默说道,“你们两个也一样。今天这些复印件,你们知道来源和内容,但不知道我寄给谁。以后我拿到公安线的东西,也不会全部告诉央金。央金再去碰商务局和国土局的材料,也不告诉你具体时间。”

央金卓玛愣了一下。

洛桑次旦却先明白了,点头说道:“隔离。哪怕有人被查,也只能断一段。”

“对。”陈默说道,“这不是不信任,是保护。官场里很多失败,不是因为人不忠诚,而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得太多。一旦有人扛不住,整张网就被端了。”

火炉里的火苗晃了一下,三个人的影子在墙上轻轻动着。

央金卓玛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一会儿才说:“陈市长,我不怕。”

“我知道你不怕。”陈默看向她,“但我不能因为你不怕,就把所有风险都压到你身上。勇敢不是用来消耗的,得用在最该用的时候。”

央金卓玛没再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

矿权出让合同上的问题一目了然,三份合同的签署日期分别是2019年3月、2019年7月和2020年1月。

但洛桑次旦之前提供的矿区照片里有一张拍摄于2018年11月的,照片上能清楚地看到矿区已经在大规模施工了。

推土机、挖掘机和运输车辆全部在场,一片黄土飞扬的景象。

也就是说,矿区在拿到合法的矿权出让合同之前至少四个月就已经开始开采了。先斩后奏。或者说,先采后批。

这在法律上叫做“非法采矿”。合同是后补的,日期是倒签的。

“审批日期在开工之后,”洛桑次旦的声音有些发紧,“这些合同全是事后补办的。我一直怀疑矿区是先干了再补手续,现在有了文件上的证据。”

“环评报告也有问题,”央金卓玛指着另一份文件说。她放下筷子翻到了环评报告的第三页。“你们看这里,环评报告的落款日期是2019年5月,但报告里引用了一组2019年9月的地质勘探数据。报告是5月写的,怎么可能引用4个月后的数据?”

陈默点了点头,这说明环评报告和矿权合同一样,都是事后编造的。

“还有一个问题,”他翻到了缴款凭证那一页。

矿权出让金的打款账户不是卡朗市财政局的账户,凭证上写的收款方是“卡朗城投开发有限公司”。

“这家公司是什么来头?”陈默问。

央金卓玛和洛桑次旦互相看了一眼,洛桑次旦先开口了,他的声音变低了,低到几乎只有坐在旁边的人能听到。

“卡朗城投开发有限公司的法人代表叫扎西拉姆,”洛桑次旦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后,又补充道:“扎西拉姆是巴桑扎西的女儿。”

火炉里的干牛粪发出噼啪的爆裂声,厨房里传来卓嘎洗碗的水声,窗外的风呼呼地吹着,把窗户纸吹得一鼓一鼓的。

三个人沉默了很久,矿权出让金,本来应该是国有资源有偿使用的费用,必须上缴国库。但在卡朗,这笔钱流进了巴桑扎西女儿名下的公司,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巴桑扎西不光是在保护赵远山的非法采矿,”陈默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很重,“他自己就是这条利益链上的核心节点,矿权出让金通过他女儿的公司过了一手再分配,等于是把国有资产直接变成了家族私产。”

“这是贪污,”洛桑次旦接话说道。

“不止是贪污,”陈默应道,“矿权倒签是滥用职权,环评造假是渎职,出让金流入私人公司是贪污,再加上非法采矿和环境污染,每一条都是刑事犯罪。”

“五罪并罚,巴桑扎西就是进去了也出不来。”

陈默把缴款凭证单独拿了出来,用手机拍了正反面的高清照片。

“这份材料是整个案子的核心,”陈默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矿权倒签可以说是‘程序瑕疵’,环保超标可以说是‘历史遗留问题’,牧民补偿截留可以说是‘资金周转困难’。”

“但矿权出让金流入私人公司,这个没有任何说辞可以解释,这就是贪污。”

洛桑次旦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央金卓玛坐在那里没有动,但她的眼睛在火光里亮得像两颗星星,格外动人。

陈默把所有的复印件整理好,分成了三份。一份他自己留着,一份交给洛桑次旦藏在卓嘎娘家,一份用最普通的信封装好,第二天通过邮局寄往京城。

收件地址他已经记在了脑子里,材料寄出去以后,陈默没有着动。

他现在手里已经有了几条线,洛桑次旦手里是运输线和公安线,央金卓玛手里是审批线和资金线,扎西顿珠在他身边,是一条还没有完全收回来的政府办线。

尼玛坚参虽然还没有真正站出来,但政法委那份工作建议已经发了出去,至少说明他愿意在程序范围内给陈默开一道口子,还有副书记丹增旺堆是可以争取的人。

这些人不能混在一起用,混在一起,就会一起暴露。

陈默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每个人只知道自己该知道的部分,

洛桑次旦只负责把三年来的运输记录、玛曲县渡口人员和公安内部那几份安全报告整理成证据目录。

央金卓玛只负责从商务、国土、财政这些公开系统里找能互相印证的文件,不再冒险进档案室。

扎西顿珠每天继续写札记,同时负责把政府办能公开流转的会议纪要、项目清单和财政附件送到陈默桌上。

尼玛坚参那边,陈默只通过正式文件沟通,不再私下频繁见面。

他不是不信他们,而是卡朗这个地方,信任也要分层。

真正会用人,不是把所有人都拉到一张桌子上拍胸脯,而是让每个人站在最适合的位置上,只承担他能承担的风险。

这也是陈默来到卡朗以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用人”,以前他更多是靠自己冲,靠证据硬打。

可在卡朗,陈默很快明白,一个市长如果只会自己往前冲,最后不是冲开局面,而是把愿意帮他的人一个个暴露出去,甚至会给他们带来灭顶之灾。

陈默必须把人抓到自己心里,再抓到自己手里,让洛桑次旦知道,他能护住人。

让央金卓玛知道,她的聪明不会被白白消耗,她的勇敢值得嘉奖。

让扎西顿珠知道,做一只眼睛之前,先要学会看见真实。

让尼玛坚参知道,跟着他不是送死,而是会赢!

只有这样,下一步才有资格谈进攻。

至于如何让丹增旺堆站到自己这一边来,陈默还得找到合适的机会,同这位副书记好好谈一谈。

可是陈默在暗中摸底,巴桑扎西也没有闲着。

当天夜里,市委书记办公室里,巴桑扎西、索朗旺杰和洛桑次仁三个人坐在一起。

桌上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好几个烟头,巴桑扎西不常抽烟,今晚却一支接一支地点。

索朗旺杰坐在沙发上,脸色阴沉。

洛桑次仁坐在靠门的位置,腰背挺得很直,像是随时准备站起来挨训。

“洛桑次旦回了专班,央金卓玛又跑了国土局。”巴桑扎西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阴狠地说着,“陈默身边开始有人了。”

索朗旺杰说道:“洛桑次旦那边我会继续盯,他现在在专班里,行动反而更容易掌握。”

“洛桑次旦是硬骨头,不好啃。”巴桑扎西看了索朗旺杰一眼说着,“陈默也不是一般的年轻干部。你逼车那一手,没把他吓住,反而让他更谨慎了。”

索朗旺杰的脸色有些难看,但没有反驳。

逼车的安排,确实是他所为,巴桑扎西可没有半点授意,只是这位市委书记把这事特意提出来时,索朗旺杰还是很不舒服的。

巴桑扎西没注意到索朗旺杰的神色,而是转头看向洛桑次仁问道:“扎西顿珠呢?”

洛桑次仁低声应道:“陈默已经开始防着他了,只让他写札记,不让他口头汇报行程,还敲打过我。”

“废物。”巴桑扎西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洛桑次仁低下头,不敢再说什么了。

巴桑扎西看着他这副样子,语气反而放缓了一点:“次仁,政府办这个位置,不是让你端茶倒水的。市政府的门往哪边开,文件先到谁手里,司机今天去了哪里,秘书晚上几点关灯,这些看起来都是小事,可官场里真正要命的,往往就是这些小事。”

洛桑次仁连忙说道:“书记,我明白。”

“你不明白。”巴桑扎西淡淡地说道,“你现在只知道怕陈默,却忘了他为什么能让你怕。他不是因为官大,他是因为开始把规矩拿到手里了。一个外来的市长,只要把流程、日志、专班、纪要这些东西抓住,你们这些本地干部就会慢慢失去说话的余地。”

索朗旺杰点了一支烟,接话道:“他这是拿制度当刀。”

“所以我们不能跟他在制度上硬碰。”巴桑扎西说道,“硬碰,纸面上不好看。我们要让他自己在纸面之外犯错。只要他犯了错,他手里那些制度,就全变成笑话。”

洛桑次仁听得后背发凉,却还是低声应道:“书记,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正面压不住,那就换个办法。”巴桑扎西说道,“陈默是从京城来的年轻干部,前途好,名声也好,这样的人最怕什么?”

索朗旺杰抬起眼应道:“作风问题。”

巴桑扎西点了点头接话道:“案子查不动他,车撞不死他,那就让他在卡朗待不下去。”

“组织上可以容忍一个年轻干部能力强、手段硬,但不会容忍他刚到民族地区,就跟本地女下属传出不清不楚的关系。”

洛桑次仁听到这里,下意识地看着巴桑扎西问道:“书记,您是说央金卓玛?”

“除了她,还有谁?”巴桑扎西说道,“年轻,漂亮,藏族干部,跟陈默接触频繁,又帮他递过材料。”

“只要照片拍得合适,话传得足够暧昧,剩下的不用我们说,组织上自然会有人问。”

索朗旺杰却皱了皱眉应道:“陈默未必会上这种套,这年轻市长不好对付。”

索朗旺杰接连失手,他对陈默多了一种复杂的东西,让他不敢再冒然对陈默下手了。

“所以不能做得太粗。”巴桑扎西说道,“不能像送钱送女人那样低级,要让它看起来像工作,像偶然,像一个年轻市长和女干部之间不该有的距离感。”

他说到这里,转向洛桑次仁说道:“政府办不是要做服务保障吗?那就保障一次。”

洛桑次仁抬起头,不解地看住了巴桑扎西。

巴桑扎西缓缓说道:“明天晚上,安排一个临时材料。内容要急,要让陈默不能不过目。”

“材料从商务局走,让央金卓玛送。”

“理由就用矿产品贸易数据补充说明,正好符合她现在的工作。时间安排在晚上九点以后,地点安排在市政府宿舍。”

洛桑次仁的脸色变了,问道:“宿舍?”

“办公室太干净,拍不出东西。”巴桑扎西说道,“宿舍楼道窄,灯光暗,门口站一会儿都能拍出故事。”

“再让人传一句,央金卓玛在陈默宿舍待了很久。至于到底待了多久,不重要。”

索朗旺杰接过话应道:“我安排两个可靠的人在外围,一个拍照,一个盯门口。”

“照片不要太清楚,越模糊越像偷拍,越容易让人相信。”

巴桑扎西点头应道:“拍完以后不要立刻发,先压两天。等陈默再动矿区或者安置点,就把东西递出去。”

“组织部、纪委、自治区那边,各递一份匿名材料。”

洛桑次仁不放心地问道:“如果央金卓玛不去呢?”

“那就让德吉曲珍压她去。”巴桑扎西说道,“商务局的材料,她一个科员敢不送?”

房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索朗旺杰忽然说道:“还可以再加一层。”

巴桑扎西看向他,洛桑次仁也住向了索朗旺杰。

“让扎西顿珠知道这件事,但不要让他知道全貌。”索朗旺杰说,“他现在被陈默敲打,心里肯定乱。让他以为只是送一份急件,让他提醒陈默晚上在宿舍等材料。”

“这样如果以后陈默追查,线会先落到扎西顿珠身上,洛桑主任可以摘出来。”

洛桑次仁的脸白了白,却不知道如何反驳。

巴桑扎西却笑了起来,说道:“可以。”

同时,他看着洛桑次仁问道:“你听见了?”

洛桑次仁低声应道:“听见了。”

“这一次不要再出错。”巴桑扎西说道,“陈默不是想把身边的人抓到手里吗?那就让他看看,身边的人也能变成刀子。”_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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