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朝天暗得极早,山林彻底融进墨色,唯独县城里有些孤零零的灯火。
陈迹在远处驻马而立,遥遥看着“四平”县城,县城只有矮矮的土坯城墙,千疮百孔年久失修,城门前也只有两个老卒。
这两个老卒不是用来抵御外敌的,只管百姓背着柴木、山货进城时,收个十几文钱的货税,连路引都不看。
陈迹没进县城,拨马进了林子深处,又走了两里地才停下。
他翻身下马,先把元杏丢在雪地里,再帮昭烈摘了马鞍,这才拍了拍昭烈的脊背:“去玩吧。”
昭烈撒开了蹄子在山林里狂奔,脑袋上顶着乌云便跑没影了。
陈迹捡来干柴,元杏被捆缚着手脚躺在地上,努力抬起身子提醒道:“义父,还没给我松绑呢义父,捡柴这种粗鄙之事哪能您亲自动手?松开我,让我来。”
陈迹瞥他一眼,上前给他松了绳子,元杏起身揉着手脚活动筋骨:“义父在这坐着就好,我去给义父捡柴。”
“去吧。”
元杏抬手折断树上的枯枝抱在怀里:“就得是这种枯枝才好烧,我多折一些,好叫义父能睡个安稳觉……”
说话时,元杏的眼睛滴溜溜转着,一边往县城的方向走,一边偷偷打量陈迹。他见陈迹自顾自清理雪地没有看他,这才放下心来继续往外溜。
可他才走出五十步,衣领里的两枚剑种微微一震,在他脖颈皮肤上割出两道细密的血印来。
元杏当即抱着干柴原地回身,自自语道:“不能走太远,义父会担心的……”
片刻后,他抱着一大捆干柴回到陈迹身边,关切道:“义父饿不饿,我去村子里给您偷几只鸡鸭回来烤着吃啊。”
话音刚落,却见乌云拖着一头狍子回来,经过元杏身边时瞥了他一眼,自顾自把狍子丢在柴堆旁。
“把狍子处理了,”陈迹丢给元杏一柄短刀,自己则从马鞍上取来火寸条点燃树叶与枯枝。
元杏坐在雪地上,一边剖腹掏心,一边悄悄打量陈迹:“义父是南朝的武襄子爵,为何跑来我景朝?”
陈迹并不会理会他,只伸着双手静静地烤火。
元杏沉默片刻:“义父,前面这四平县乃我世交好友、挚爱亲朋‘四平县伯’元希的封地,此人现在就在封地之中,您把他一起绑去宁朝吧,我一个县侯,他一个县伯,加一起功劳更大。”
陈迹挑挑眉毛:“他不是你挚爱亲朋吗?”
元杏痛心疾首道:“想到我已沦为阶下囚,他这会儿却坐拥美婢、吃肉喝酒,我不甘心!”
陈迹感慨道:“好一个不甘心……”
元杏开始点兵点将:“还有承平县男李思、华来县子周昌、后安县伯姜柴……这都是我在国子监时的至交好友,都在东京道,您给他们一起带走吧,我给您带路!”
乌云和昭烈在一旁目瞪口呆。
陈迹随口道:“不愿节外生枝。”
“义父是担心东京道兵马索拿您?怎么可能!”元杏瞪大眼睛:“义父与东京道的姜御有勾连吧?咱们离开上京城三天了,按说东京道兵马早该得了六百里加急封锁全境,可这稀稀拉拉的守卒,摆明了没当回事。您只管将我先前说的勋贵一起索拿了去,我在宁朝也好有个伴啊。”
陈迹不理会他,从剥好的狍子身上割下几块肋条,穿在树枝上炙烤。
元杏小心翼翼试探道:“义父这剑种门径是从何处学来的?您这一脉竟能藏匿数百年没被发现……您祖上也是我景朝人吧?”
陈迹抬头看他:“怎么说?”
元杏回忆道:“我年少时听叔父说过,剑种这一支当初是陆氏两兄弟同修,在长白山立了武庙的山门。后来大魏拓跋老儿荒淫无道,兄长便出世下山匡扶正义,这才使一支剑种门径流落在外。”
陈迹心中一动,他的剑种门径并非从此处得来,按轩辕的辈分,他是轩辕的徒弟,算是所有剑种传人的师叔祖……
但当今世上,除了他与山长陆阳以外,还有一支剑种门径失落在外,这支传人身在何处,会不会在暗中窥探自己?
他们动不了山长,自然会来打自己的主意。
陈迹不动声色道:“我对祖上的事情不清楚,这一支陆氏后来去哪了?”
元杏想了想:“大魏灭亡,宁、景两朝分立时,这支陆氏剑种传人战死在崇礼关外,原本所有人都以为这一支剑种门径失传了,但彼时武庙山长笃定剑种并未失传,还有人同修。我景朝前前后后找了数百年,却再也没找到过剑种传人的踪迹。”
陈迹低头思索。
却听元杏继续蛊惑道:“义父何不前往武庙认祖归宗?反正山长到现在都没收徒弟,您去了正好等山长仙逝后接掌武庙,咱就算是一家人了。您在南朝不过是个武襄子爵,上了长白山您就是下一任武庙山长,便是南朝给个国公都不换嘞!”